2011年2月北海道自由行遊記(札幌、小樽、大沼、函館),終於完成,來此還願。

他是陽光深擁必傷
2011年2月的自由行,感触颇多,回来一直在整理写遊记,没想到这么艰难。期间有很多杂事、工作影响了写作的进度,实际完成遊记是在7月份,几乎半年的时间,字数也比预想的多,大约在8、9万字,可以出书了……

话不多说,请见网址,里面有大量的图片:

http://seaocean3.blog.sohu.com

目录:

1、北海道流浪の旅,DAY0 北京——《再见》,不回头,不回头的走下去
2、北海道流浪の旅,DAY1 北京&札幌——《春天里》,如果有一天,我老无所依,请把我留在,在这时光里
3、北海道流浪の旅,DAY1 札幌——《简单爱》,像这样没烦忧,唱著歌一直走
4、北海道流浪の旅,DAY2 小樽Ⅰ——《收藏》,我的眼框如果有悲伤那是过程中的收藏
5、北海道流浪の旅,DAY2 小樽Ⅱ——《小时候》,长大后发现世界真的不同,不知该往哪走,还是在原地不动
6、北海道流浪の旅,DAY3 大沼&函馆——《路一直都在》,不能后退时,不再傍徨时,永远向前,路一直都在
7、北海道流浪の旅,DAY3 函馆——《安静》,只剩下钢琴陪我弹了一天,睡著的大提琴,安静的旧旧的
8、北海道流浪の旅,DAY4 函馆&札幌——《大海》,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有把它放在心底
9、北海道流浪の旅,DAY4 札幌——《童话》,你要相信,相信我们会象童话故事里,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10、北海道流浪の旅,DAY5 札幌—《我爱你,再见》,让我的人生充满遗憾,给我的永不会忘记。我爱你,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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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Q:37600637
EM:[email protected]
後來無人像你
北海道流浪の旅,DAY1 札幌——《简单爱》,像这样没烦忧,唱着歌一直走

“すみません(打扰了)。”

飞机停稳后,“阿部宽”指着我头顶的行李舱对我说。我点了点头,让出位置,他便小心翼翼的拿出放在行李舱内的东西,之后又对我点头致意。这是我此行听到的第一句日语(也是之后的日子里听到的最多的日语之一)。

随着客流走出通道,迎面站着几个日本的空姐,个个面带职业微笑,一边鞠躬一边分别用日语、中文、英语、韩语说着:“欢迎来到北海道”,声音甜美。久闻日本在礼节上甚为细致,从踏入机场的第一刻起,就体会到了。往前走出不远,就到了入境检查处,S型的队伍排的整整齐齐,环顾四周,各色的人们握着各色的护照,相互间低声说着各色的语言。队伍的前端,有两位工作人员,在逐一检查每位等候入境旅客所填写的表格,并熟练的用相应的语言给予指导。轮到我的时候,一位男工作人员快速浏览了表格内容,随即笑眯眯的用中文对我说:“很好。谢谢。”

在接受了入境审查、盖章、照相,并伸出双手食指(不是中指)按下指纹后,我来到了机场内部。

虽然不懂日语,但在日本的很多公共场所,如机场、车站、商场内,都有多国的语言说明(日、中、英、韩),加之语句中本来就有很多的汉字,所以我并不担心理解能以书面形式表现出来的日语。

沿着路标的提示来到地下一层,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JR旅客服务中心,标记是一个“?”,这里是外国旅客经常聚集的地方。拿了排队的小条,正翻看着旅游介绍,一个案所内负责接待的女孩走上前来,问我有什么需要,中文说的很标准,应该是看到了我手中的护照。在她的引导下,我坐在了一位剪着齐肩发的工作人员面前,而那位女孩又去帮助其他的旅客了。

“Can you speak Chinese?”看着对面职业的微笑,我小心翼翼的问道。

“一点点……”“齐肩发”双手合十,略带窘状的用中文对我说,看来跟我的英语彼此彼此。

我心里偷笑着着掏出便签纸和圆珠笔,在纸上分别写下“3日 JR PASS,函馆 预约,Ticket 1040円”,并点头说道:“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谢谢)”,她笑着点头回应,起身离开了。没过多久,她拿着东西一路小跑回来,大气都没喘一下的就将材料摊开在桌面上:一张JR PASS的申请表,一份列车时刻表,一张新千岁机场到札幌站的车票(价格1040円)。简单的填好申请表后,她将打印的JR PASS双手递给我,并附上了一张中文版的使用说明。随后,我在时刻表上圈出了2月14日早上去函馆的车次,并在纸上写下“窗侧”,她立刻心领神会,打出一张车票,连同机场票再次双手奉出,“どうぞ(请)”,我微笑着接了过来,“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谢谢)。”

我们就像是接头似的、无声息的完成了这一切,场面堪比《Hustle》。这样的交流方式,被称为“笔谈”。对于不会说日语的国人和不会说汉语的日本人,贪点汉字的小便宜,还是必要的。

拿着机场线的车票,顺着头顶的“JR线”标识,很容易就找到了乘坐列车的地方。随着人流登上自由席,在座位上坐定下来,此时已是札幌时间下午两点多,周围或坐或站,都是与我看不出太大差别的日本人。车厢不长,人虽然多,但是并不觉得拥挤,隔壁的男子在摆弄手机,屏幕上的日语伴随着他快速按动的手指不断被“生产”出来;右前方过道中的几个女孩在谈笑聊天,一身学生打扮,画着或浓或淡的妆;她们身旁是坐在专座上的抱着小孩的妇女,一脸倦容的望着车窗外。我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些画面。

车动了,速度不快,原本窗外的高楼和广告语逐渐被的较为稀疏的二层小楼所替代。这些房屋连成一片,用较窄的道路隔开,很多住户都拥有车库。想着之后的几天,都可以漫步在这样的道路上,跟完全陌生的人擦肩而过,心中充满期待。

30分钟后,列车缓缓驶入札幌站。

出站的时候,没想到车票还要回收,打破了我收藏的念头,无奈,只好按着前面的旅客的样子,“潇洒”的把车票递进了闸机,一去不返。札幌站内的人远比新千岁机场的多,人们从四面八方走来,又走向八方四面,怀着不同的心事。由于是周六,我并没有看到很多行色匆匆的上班族,看着手中从服务中心拿到的札幌市区图,来到北出站口。

站前广场上一尘不染,回头看看有着金属与时尚气息的“札幌站”三个字,确认自己真的来了。

第一步,要办理好住宿问题,这样才能轻装出发。地图上显示的酒店地址,一目了然,从车站北口出来向左(东)走,第一个路口向右(南),经过了“かに本家”(螃蟹本家),3分钟后,就看到了CROSS HOTEL那大大的“X”型标志。

虽然是第一次来札幌,但是这个城市比起北京来说,迷路的几率要小得多,因为这里有很多人性化的设计,是北京所不具有的,例如:城市的道路依照横纵被分成了网格状,并以线条来命名。以地铁南北线为界,向西即西1条、2条直到很多条,向东即东1条、2条直到很多条;以地铁东西线为界,向北即北1条向南即南1条……以此类推。每个路口都对应着一个唯一的名称,如“南1西8”“北2东6”,同时在路口也设立有同样名称的实物路标,这样在对照地图的时候,便很容易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CROSS HOTEL是一座外表时尚的商务酒店,共有18层,门口停着一辆展示用的BMW X?(型号忘了)。我随着电梯来到二楼接待处,用英语与前台的女孩交谈,并递出入住确认单。在她核实信息的空挡,我扫视了大厅:一架钢琴停在入口;宽大的沙发旁是一个陈列唱片和奖项的玻璃柜;墙上贴着一些照片,隐约可见签名。在之前信息搜集的过程中,得知酒店里不定期的为当地一个小有名气的乐队举办活动,果然如此。

整个大厅与酒店的外观保持一致,给人以简明、时尚的感觉。

回过头来,女孩正笑眯眯的递上房卡。随后,她跟着我来到电梯前,轻按楼层,退出电梯、鞠躬、道谢,动作一气呵成。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她的身影一直保持着鞠躬不动,暗想日本人的礼仪,真不是盖的。

7009房间到了。除了干净还是干净,没有异味。拉开窗帘,能看到进来时的道路。房间虽小,却合心。

将尽量少的必需品装入背包:札幌地图、景点资料、圆珠笔、便签纸、相机、PSP。踏出酒店正门,将自己藏在帽子里,放松心情,同时把曲目调整到《简单爱》,希望自己也能像歌词般的简单下来。

“我想带你骑单车,我想和你看棒球”

“像这样没烦忧”

“唱着歌一直走”

向南走过两个路口,来到钟楼。

略有西洋的风格,第一眼看到它,让人想起《不能说的秘密》里那个被拆掉的音乐教室。虽然处在高楼的围抱中,黄金地段,但钟楼的周围还是比较空旷的,可以看出人们对它及其所承载的历史的尊重与关爱。雪后的景色,映衬着钟楼古旧的风格,行人们或默默从这里走过,或驻足拍照,用不同的方式体会着1878年的札幌记忆。

我对于旅行,始终是抱有偏好的。不喜欢去过于繁华的地方,尤其厌恶所谓的血拼团,如果周围是同样的高楼大厦,同样的人流车流,同样的商品,甚至同样的语言,那旅行还有什么意义可言,不过是处在不同地点的影子罢了,没有思想只有物质概念,与一面墙壁无异。体会文化、感受风情、增长见识、转换心情……每个人都应该从旅行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东西。

而我又是来找寻什么呢?《寻羊冒险记》里的背部带星纹的羊吗?

钟楼没有给出答案,只是稳重的站在那里,似乎这就是它的回答。在驻足的人多起来,报时钟敲响四下之前,我带着疑问离开了这个一个多世纪前的农校练武场。

大通公园里人头攒动,第62届札幌雪祭热闹非凡。

与其说这里是一个公园,其实更像是楼宇与道路间的城市绿化带,雪祭期间被自东向西分为12丁目。抬头望向东边的札幌电视塔,时间显示着:下午3点50分。

来到2丁目的滑雪场,一个又一个的选手踩着滑板或雪橇跃向空中,以各种姿态努力的与地心引力做抗争,其中不少人不过十岁左右的年纪。

少年,你将拥有怎样的人生呢?

信步于人群与雪雕群中,感慨主办方确实花了不少的心思和工夫。从宏大的建筑到小巧的房屋,从全家福到独身像,从人到物,无不透出专业与用心。路旁站着的服务人员,面带微笑,不停的喊着“どうぞ(请)”来维持秩序。各种食品与商品贩卖店的老板,用尽浑身解数,站在小店前招揽客户,说出的话虽然听不懂,但声调抑扬顿挫,久而久之竟有种唱歌的感觉。

时间在这里缓慢而充实流动。

人们或携家带口,或成双入对,或朋友相伴,在各个雕塑间穿梭往复。“V”字的手型遍布四处,欢乐的谈笑充满周身。穿着裙子的日本女孩,完全无视零下的温度,即便冻得瑟瑟发抖,也要把美丽与文化贯彻下去;情侣们有的在招呼路人帮忙照相,有的低声商量着什么;孩子们拉着父母的手,新奇的问这问那,还有一些围在纪念品或食品摊前,久久不愿离去;老人们则小心翼翼的走在雪路上,偶尔驻足于带有时代记忆的作品前,唏嘘时光如梭。而我,如忠实的摄像机抑或观察者,将周遭通通按其本貌记录下来。

“融入其中,你能体会到别人所无法体会到的感觉”,它说,“即使你是孤身一人。”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转过12丁目向南,来到了会场的另一侧,一眼望不到头的路通向前方的电视塔,两旁依旧是造型各异的雪雕。乔巴、路飞、奥特曼、哆啦A梦、马里奥……能逐一说出这些名字,让我颇为得意,如若周围无人,怕是可以跟动感超人做同样的动作,发出同样的笑声——“哈哈哈哈”,我还是忍住了,低调些才能生存的更久。

来到7丁目的路口,我决意右转,朝着下一站狸小路走去。

路过S-E便利店,一进门便听到服务生喊出:“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欢迎光临)”,我点点头,步入店内。各种似曾相识的商品摆满了货架,只是名称换成了日文,随便挑了几种算算价格(人民币):碗面9.4元,袋装薯片11.8元,瓶装盐15.8元,300克沙拉酱19元。一边琢磨着收入问题,一边从冰柜中取出一瓶看不懂名字的饮料。

接过找零,听完服务生事务性的回答,我道了声谢,走出便利店。喝着198円的饮料,站在路边,看着地图确认方位,随即左转,继续行进。

关于狸小路名称的由来,我不得而知,想必是因为有狸猫之类的动物出现。对于狸猫和浣熊,我在概念上一直分不清楚,总觉得它们是一种动物,相比之下,浣熊的样子更合心意。有狸猫(或者说是浣熊)畏畏缩缩走过的小路,便是狸小路,姑且就这么定了吧,我向周围宣示到,然而无人鼓掌,也没有鲜花奉上。罢了,我何必为一只或许多只狸猫耿耿于怀,何至于,简直莫名其妙。

再抬起头时,右前方已经出现了“狸小路6”的标志。

全长约一公里的狸小路,共分为7段,称为1丁目至7丁目,在这条笔直的道路两侧,是200余家包含吃喝玩乐各个方面的店铺。

顺着6丁目向东,路过小有名气的拉面馆“初代一国堂”,由于晚饭地点已定,我未作停留。时值周六晚上6点,商业街里的人却不多,天色暗了下来,通道内外由于灯光的差异,恍如两个世界。人们或是在特产店、海鲜店、药妆店里挑选商品,或是在小饭馆外排成一列,一切井然有序。

一路走来,最吸引我的,莫过于弹子球店了。日本的漫画及文学作品中,经常提到这一场所。

日本的弹子球店,不同于国内的游戏厅,放眼望去,顾客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从公司职员到家庭主妇,从中年男子到白发老妇,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与自己同类的人。店铺大都以两层楼居多,从上到下,整整齐齐摆放着几十甚至上百台的弹子球机。无论游戏的名称叫什么,都只见银灰色的小钢珠在其中弹来荡去。

村上在《1973年的弹子球》中写道:“那年秋天一个黄昏俘获我的心的,其实是弹子球。”之后,主人公便开始了寻找弹子球机的旅程。直子、双胞胎女郎、同宿舍的长发少女,个个美貌温柔,都不曾俘获过他的心,为何偏偏对一台弹子球机念念不忘呢?站在一排弹子球机前,我第一次设身处地的思考起来。

“找得我好苦!”主人公说。

也许1973年的弹子球机,远比40年后今天的人更有感情。人如机械,机械如人,在这个发达的社会中,再也难以找到可以进行感情交流的人。正因如此,常常处在不知自己是谁的惶惑中。

“走你、我应走的路。”我对主人公说。思考随即停止,再深想下去,恐怕会影响到旅行的心情。

狸小路2丁目有一家宠物店,布置的可爱而温馨。路人多在这里有所停留,看着橱窗中的动物们打闹嬉戏。女孩们纷纷约定似的喊着:“かわいい(可爱)!”声调弯曲向上。对国内的宠物店没什么印象,所以看到价格的时候,一时也不知是贵还是便宜。不过看的人多,买的人少,怕是不菲吧。

每只动物都有自己独立的空间,地热毯、清洁的饮水、定时的喂养,看上去生活的也不错,除了没有自由。每天上班时在等车的车站,总会看到一两只流浪狗等在早点车旁,用乞怜的眼神望着一个个购买早点的路人,常有爱心人士前来喂食,之后的时间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相比之下,哪一种生活更幸福呢?

饶有兴致的看了一会两只狗的战争,当“小白卷”败下阵来,“黄小子”重新占领山头的时候,我向旁边围观的女孩道了声:“すみません(打扰了)”,绕过她离开了宠物店。

在1丁目的尽头,我仍然没有找到狸猫(浣熊)畏畏缩缩的身影,不禁有些泄气。《幽游白书》中报恩的狸猫(浣熊)用一片叶子放在头上,翻个跟头变成人形,怕是这里的小家伙们也会这一招吧——只是尾巴是藏不住的。旋即返身折回,边走边看着路人的身后。在我敏锐的观察力下,最终还是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

这个伪装成乔巴的人想必与狸猫(浣熊)有所关联。

天黑了,晚餐时间来临,目标是薄野区的达摩成吉思汗烤肉本店。

夜幕下的薄野区,让整个札幌显得更有活力。大块的霓虹灯招牌,显示着各家的店名和不同的广告内容,在其中我看到了田村正和刚做过广告的北海道全麦啤酒。

田村正和是我喜欢的日本男演员,尊称“老爷子”,虽然年逾六旬,依然风采不减。第一次知道他是在日剧《古畑任三郎》中。他所塑造的风度翩翩、聪明绝顶而又有点小毛病的警察古畑任三郎让我很是中意。之后又陆陆续续看了他主演的《夫妇》、《回首你已不在》、《美丽的人》、《告发—国选辩护人》等等,越发觉得这位老爷子演技出色,为人地道。

过了地铁薄野站,雪祭冰雕分会场到了。

路中央摆放着多是动物造型的冰雕,个个晶莹剔透,周围的灯光在冰中朦胧的折射出来,平添美感。路旁饭店的服务人员,站在店外卖力的招揽客户、散发传单,面带笑容,主动但不强迫。冰雕的静与店员的动同时存在于这里,共同勾勒出夜札幌的魅力。

所谓百密一疏,标有达摩烤肉本店位置的地图落在宾馆了。

努力回想“背包客栈”上的描述:S-E附近,有个小型停车场,邻近札幌水产市场。对照地图的方位,绕了三十分钟,这些标志都找到了,竟然还是没有达摩本店的踪影。其间路过鼎鼎大名的“拉面横丁”,也只是稍作停留,一心想着烤肉、烤肉、烤肉。

再往前去,便是薄野红灯区了,我在路口停下来,轻叹一口气,走进“味の羊ヶ丘”烤肉店。

店内地方不大,却很热闹,人们坐在略显拥挤的吧台前,吃着烤肉喝着啤酒。热闹的是氛围,是忙碌的店员,是点菜与上菜的敬语,而非国内所谓“文化”般的吵嚷。对着热情的大婶道了声抱歉,请她拿来中文的菜单,一通指指点点后,晚餐正式上桌。

喝着地道的北海道啤酒,吃着知名的成吉思汗烤肉,不限量供应的豆芽、洋葱和圆白菜,听着周围男女老幼低低的交谈,一个人体会着原汁原味的日本生活。

今天早晨,我还在空无一人的北京地铁中,现在却已身在北海道一个坐满日本人的烤肉店里,这感觉委实奇妙。旅行这件事,本来就应该像这样充满未知、期待和满足,失意也未尝不可。也许在这样的旅程中,我能忘掉自己或是找到自己,清空封闭圆环里虚幻的郁感,重新振作起来。

旁座的女孩结账离开后,接替上来的男子一直默默喝着啤酒,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事情。相较于店内其他的顾客,我们二人这边就像被光束从头顶照射,光束里外,别样人生。当男子拿起第三杯啤酒的时候,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目光空洞的盯着空间中的某处,像要把那里看穿一般,旋即感觉到了我的注视,微笑着向我点了一下头。我举起酒杯,他愣了一下,也拿起自己的杯子,与我完成了空气中的碰撞,双方更加恣意的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于是,头顶的光束散去,整个小店终于融为一体。

横扫完桌面上的食物,将最后一口啤酒顺入胃中,付款,道谢,出门。时间已是晚上八点半,薄野商业区的人多了起来。为了给明天的行程保存些体力,同时考虑到之后还有时间会来这里,我开始往酒店的方向走去。

晚上的札幌电视塔,比白天亮丽许多。支付700円便可登上90米处的展望台,环视札幌夜景。塔下有个小型的滑雪场,不少人在里面练习摔跤。从贩卖纪念品的小店里传出类似动画片主题曲般的声音,走上近前,原来是用卡通风格制作的关于电视塔的宣传片。

再次路过钟楼,白色的景观灯,白色的建筑,白色的雪。这种颜色总给人以简单、干净、纯洁的感觉。契合活力的札幌,让人忘忧,使得这一天过的完美而充实。

回到酒店,放下背包,我来到了顶层的浴池。

浴池分为室内和露天两种,不知是何缘故,现在并没有人。我泡在清澈见底的池水中,抬头看着札幌的夜空。由于刚下过雪,天空中看不到闪亮的星,只有如只言片语般的云飘过,就这样盯着那里,许久。想起烤肉店里与我碰杯的日本男子,表情略有落寞,不知他又为何所困。

清空脑袋,我潜入水中。

疲劳感消失,我坐在房间的椅子上,边喝啤酒边看电视,没有困意。有关于植物种植的,主妇们美滋滋的拿着自己种出来的物产在那里介绍着;有娱乐节目,主持人夸张又搞笑的表演着什么;有政治新闻,某位议员发布了何种讲话;有天气预报,东京下了大雪……也许在我旅行日本期间,世界的某地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也说不定,不禁有点惴惴不安。

床头的时钟指向11点,我上床关灯,困意随即如张开的黑色大网铺面而来。

朦胧中耳边传来它低声地清唱:

“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

“爱能不能够永远单纯没有悲哀”

“我想带你骑单车,我想和你看棒球”

“像这样没烦忧”

“唱着歌一直走”

……
我比你媽還愛你
北海道流浪の旅,DAY2 小樽Ⅰ——《收藏》,我的眼框如果有悲伤那是过程中的收藏

清晨的札幌街头,行人稀少,安静惬意。

偶有车辆,也如深海中的鳐鱼,缓缓而悠然的滑过。

日本的街道特色较之于我,有很多颇为中意的地方:

道路一尘不染,没有国内随处可见的烟头、杂物、痰迹,而且这一切是建立在路旁没有垃圾桶的前提下。日本人的观念是:道路是大家的,如果没有人乱扔,那路上本来就应该是没有垃圾的,所以自己的垃圾请带回家里处理。于是人人上街都自带清洁袋,将一路产生的垃圾带回去分类处理。

无论路口大小,只要设置有红绿灯,那一定会将行人和车辆的通行时间分开,不会出现人与车抢道的现象;同时,几乎没有人闯红灯,也没有车闯黄灯,双方都按照既定的规则,按部就班的执行着。

从公车到私车,一律如同没有安装喇叭这个选项一般,全部安静的行驶或等候着,即便是堵车的时候;遇到没有红绿灯的小路,那车辆一定会在几米开外停下来,等候行人通过;人行道上从来不会歪七扭八的停着汽车,显得突兀又不合时宜。

相比之下,国内的环境如同十二月里被暴雨淋湿又瘸了一条腿的老狗的喘息一般。

抬头看看保险公司的招牌,第一生命,理念延伸了下去。

札幌站西南方向,坐落着北海道政府旧址,这里也是我今天的第一站。

隔着一条街,便远远看到了似巴罗克风格的红砖楼,明治时期的西洋建筑。来到近前,整个旧址一派庄园景象,虽然没有夏日里繁茂的绿色,却也散发出冬日雪后独特的气息——庄重、优雅。门口堆着一个大大的雪人,对着前来拜访的游客们微笑,不失活泼与童趣,为整个庄园添上一丝温馨。

来到建筑内部,古朴的装饰风格,显出时代的印记。楼层用铺着红色地毯的木质楼梯连接着,房间则依据大小和用途被分成了不同的区块。有的介绍着北海道的历史,有的摆放着各类旅游资料,还有的标注着节日庆典信息。

二楼左侧的一个房间,是专为彰显北方四岛主权而设置的。房间虽然不大,却设计的条理分明。一进门摆放着“北方四岛归还祈愿”的宣传牌,接着便是环形的浏览路线。大体上是从介绍四岛发展史起,强调其日本归属性,进而讲述因战争而造成的现状,然后是要求返还的签名活动。从这里的记录来看,已经有超过8000万的日本人参与了此次的活动,摊开的签名簿上写满了人名及其居住地址。旁边的桌子上,实时放映着由卫星拍摄的北方四岛的画面。

相信来到这里的人,通过这些环节能够更加清晰地了解北方四岛的情况,并在此基础上,表达自己的诉求。在这一点上,国内做的还不够。很多人不了解“钓鱼岛”的历史及造成现状的原因,只知道叫嚷着“钓鱼岛”是中国领土,其他一概不管、不想,这样的争执是肤浅的民族主义,甚至连爱国情绪都称不上。如果国人能够明白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加以分析,提出的主张应该会更有针对性,也更能为世人所信服。

来到楼梯的右侧,旧时政府首脑办公的地方。墙上挂着历届领导人的头像,室内陈列品也如那黑白照片一样,古朴、淡雅。不大的房间,既是办公室,又是会客室和会议室,不讲排场,体现着日本官员们以民为本的理念。

游人渐多,走出红砖楼,遇到一只被欺负的熊。

看看时间,已是上午9点,向札幌站走去。经过一处道路施工点,被猴子群包围。

日本社会在很多地方,都会像这样体现着童真或优雅。也许平日里,我们体会更多的,是这个国家对外逞强好斗的性格,然而来到内部,才发现其另一面的有序尚礼。“菊”与“刀”的描述也如实的印证了这样的矛盾性。之后的旅程中,这种童真贯穿始终,让人不时微笑。

在站台上等了一会,列车准时驶来,毫不夸张的说,可以用来对表。踏上西去的列车,时间定格在2011年2月13日上午9点42分,今天是小樽雪灯之路的最后一天。

离开札幌站没多久,列车驶入近似山区的地方,两侧时而是成片的树林,时而是高耸的岩壁,路旁的积雪堆积在树林间、岩壁上,共同构成一幅冬日静谧的画面。每当快要穿过隧道的时候,车长都会拉响汽笛,提醒乘客们注意。天空有些阴沉,预报会有降雪。

车厢内很安静,没有人打牌,没有人大声说笑,旅客们都在干着各自的事情。我凝视着窗外的一点,身形随着列车穿梭在明暗之间,想象着就这样一个人前往世界的尽头。

不坏。

眼前又是一片黑暗,这个隧道很长。

当列车重见光明的一刹那,我心中一惊,随即释然。

白色的海。

落满雪的沙滩,翻滚的白色浪花,浅色的海水,阴沉泛白的天空。

我看到了白色的海。

如此美妙的景象,在我眼中,丝毫不逊色于任何地方的清澈湛蓝的海。马尔代夫也罢,大堡礁也好,甚至圣托里尼岛的爱琴海,都不能超越这一存在。它置身于世界尽头的拐弯处,只需你轻轻触碰机关,心中的那个地方,便会看到冷峻的仙境——白色的海便是以这样的感觉存在着。虽然没有游人,没有拍照,没有知名度,只是我旅途中偶然经过的地点,但它摧枯拉朽般的存在感,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中。

拿起相机,又缓缓放下,无法拍摄。如同蚂蚁仰视浩瀚的星空,渺小感、释怀感、存在感、孤独感一齐翻涌上来,顿时陷入泥沼般的无力中,只能躺下,将这一切收入眼中。

渐渐的,我的眼框如果有悲伤,那是过程中的收藏。

列车依然行驶在沿海的铁轨上,载着身为躯体的我。而真实的我则站在沙滩上,看海。

“我一直以为人是慢慢变老的,其实不是,人是一瞬间变老的。”

“世界上有什么不会失去的东西吗?”我问。

“若什么都不舍弃,便什么都不能获取。”站在身旁的它说。

说罢,我们都重新默默注视着白色的海。

40分钟后,列车抵达小樽。

车站内部,随处可见雪灯路的宣传材料,布告栏上贴着活动路线与注意事项,还有关于历届雪灯路的回顾。略加研究后,我拿着一份地图走出大门。

天空比之前更为阴沉,站前广场上也堆着厚厚的积雪。顺着广场前向北的路,一直走下去,便会到达小樽运河。由于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用在这里,我走的很慢,身边偶尔会有道着歉的日本人擦身而过。道路两旁是欧洲风间夹日式风的各类建筑。路面上车辆和行人都很少,配上悠扬唯美的钢琴曲,便成了《情书》般的邂逅地。

当我回过神时,雪已经悄无声息的飘落下来。

几秒钟内,世界变换了模样。

大片的雪花,落在我的身上,没等融化,便被之后的雪花堆积起来。伸出手,一丝丝凉意,释放着手心灼热的温度。

站在漫天飞舞的雪中,一动不动,接受着来自天空的洗礼。

人,能否纯净如初?

雪越下越大,路旁特产店里,冒着热气的煮玉米,飘着诱人的香气,连一旁的棕熊,似乎都迫不及待的凑上前来。很多店铺都有中文的招牌,足以显出国人对于当地旅游的重要性,只是除了消费的因素,他们是否真心欢迎我们的到来也未可知——又或者我们心中都有答案。

来到有着百年历史的小樽运河旁,沿着时间的洪流,追溯北海道的开拓史。

虽然与肖洛霍夫所写的《静静的顿河》在内容上没有关联,但我的第一印象还是想到了这个名字,或许可以形容为“静静的运河”。碧绿的河水,砖色的河堤,白色的雪堆,红色的仓库群,如若没有雪的飘落,会让人觉得时间在这里停止了一般。不想说话,只是站在中央桥上,默默地注视着,久而久之,我也成了这静止画面中的一部分。

尽管下着雪,游人并不多,人力车夫依然热情不减的站在路旁。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别着工作牌,整齐的排着

队,等候生意临门。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到焦急的神色,也没有虚假的笑容,有的只是平静与满足。不一会儿,头排的小伙子便拉着两个女孩向远方跑去。

沿着中央桥继续向前走,便是码头。

这里人迹罕至,地上没有雪后踩出的路,看来更多的游人都止步于运河,而对地图左上角标记不甚明显的码头不闻不问。也难怪,人的趋同性是天生的,就像两家并排的、没有什么区别的饭店,一家排队的人越来越多,而另一家门可罗雀一样——我不止一次的看到过这样的现象。于是我小心翼翼的踩出一条路来,绕过码头的工作室,探访藏在房屋背后的景象。

“北和丸”号孤零零的停在那里,几条缆绳牵住了它远航的梦。

海鸥们冒着风雪,鸣叫着停留在远处的渔船上空;随着波浪起伏的船身上,刻着岁月留下的痕迹。

小樽本是一个小渔村,默默无闻,后来被指定为北海道的国际贸易港,于是热闹非凡,光怪陆离,人来船往,灯火通明,街道的欧式风格也是在那时所确立的。然而时过境迁,随着札幌的快速发展,小樽日渐没落,繁华过后,人口外流、货轮不再、昙花一现。想必这里土生土长的驳船,也许就是远处搁浅在岸边的那只,容忍的经历了这一切。

经历也是一种财富,今天的小樽成蜕变了历史和浪漫的代名词。

雪小了一些,我原路折回中央桥,走向旁边的运河博物馆。

用门口的扫帚扫干净身上的积雪,摘下帽子、围巾、手套,放入包中,推开玻璃门,来到博物馆内部。温暖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味;柜台的工作人员抬起头,对我点头致意;广播里传出舒缓的爵士乐,一个悠闲的中午。

环顾四周,显眼的位置摆放着各类纪念用品:印着不同时期景色的运河明信片;200円一次的抽奖扭蛋机;北海道及小樽运河的徽章等等。角落里的藤椅上空无一人。除此之外,便是一些个人的收藏品。来到内部的房间,这里展示的是小樽的特产:酒、袋装海产,当然还有最出名的玻璃制品。

不知什么原因,运河博物馆的内庭并没有对外开放。我在盖章处留下名字,拿了份介绍材料,点了咖啡,在藤椅上坐下来。从前奏中听出下一首是《天空之城》的片尾曲《君をのせて》。

稍作休息,当钟敲响12下时,我起身结账,离开博物馆。

屋外几乎达到了暴雪的级别。走在运河旁的匝道上,这里摆放着很多在夜晚即将被点燃的雪灯,以及形态各异的雪人。与札幌雪祭相比,这里的雪人更加小巧、精细,一如小樽的别致。

沿着河道走出1公里,尽头浅草桥的电子屏显示着室外的温度为0.1度。

正值中午,原计划要去寿司町附近吃回转寿司,然而在浅草桥的路旁,我改变了主意。

一位年龄在70岁上下的欧巴桑站在寒风中,戴着头巾,穿着单薄的饭店制服,在发放传单。她一个人瑟瑟地站在那里,殷切的看着每一个经过的人,嘴里不停的说着什么,然而路人寥寥无几。我走上前,接过她的传单,看着上面的内容,是小樽运河食堂的自助餐优惠券。她则鞠躬致谢,说着些什么我听不懂的话,声音在风雪中被模糊了。抬头看看不远处的运河食堂,我对她点头道谢,向着那边走去。

来到食堂门口,回过头,她依然在站在风雪中,手里的传单仍然有着可观的厚度,我叹了口气,拍拍身上的积雪推开店门——我所能做的仅此而已。

运河食堂的大厅中央摆着各式特产,四周是一些门面不大的饭馆,有拉面、盖饭、烤肉等等,传单上介绍的自助餐馆也在其中。绕过门前的两只熊,安抚着情绪激动的肚子,随着服务生进入全木质结构的餐馆内部,坐定下来。

收拾好物品,起身出猎。

再坐下的时候,桌面上已经多了一些战利品:一盘混搭生肉、一份关东煮、大份的豆芽、生菜和洋葱、几个寿司、一杯麦茶、小份调料。虽然是自助餐,每份食材少而精,但味道委实不坏。

吃完饭后甜点,我一边喝着果汁一边发呆。日本的很多老人,虽然岁数很大了,但是仍在坚持工作,我不知道是因为乐趣或是生计。如果是前一种,倒不免使人宽慰。然而后一种的可能性也是有的,这样看来世人所追求的长命百岁也未尝都是让人欢欣鼓舞的事情。不过我始终相信,在任何事情之前都可能加上一个“更”字,如若连自我的生计都不能奋力争取,只消躺在病床上木讷的发呆,恐怕更为凄惨。如此说来,对现状的淡然接受,也不失为一种幸福。毕竟,比自己不幸的大有人在。

反之亦然。

将硬币摊在桌上,无心的清点着、滑动着,思想在哪里,其实我也不知道。
把心掏空狠狠愛
北海道流浪の旅,DAY2 小樽Ⅱ——《小时候》,长大后发现世界真的不同,不知该往哪走,还是在原地不动

外面的雪停了,午餐时间已过,发放传单的老人也不知踪影。

踱着慢悠悠的步伐,走过浅草桥。

从哪里传来优美的、似曾相识的音色,在午后静悄悄的街道上空盘旋。

闻声寻去,原来是海鸣楼。

至少有十年,不曾听到八音盒的声音了——应该更久才对。

架子上一排排金色的、梳子似的金属弹片,在滚筒的转动下,发出悦耳的声音,清脆、动听。

在这里,顾客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曲子和盒子,由工作人员组装起来,从而避免了客人买到千篇一律的产品,同时也缓解了店内的陈列压力。

店长是个头发有些花白的欧吉桑,他带着小巧的老花镜,穿梭在收银台和陈列柜之间,行头与钟表匠有些类似。常年与八音盒打交道的他,看起来神态轻松,动作轻盈,不时从他与顾客的谈话中听到笑声。《红猪》中的波鲁克,想来也有这样一面的性格,戴着飞行眼罩,与爱好和平的人们谈笑风生。

店内的曲子不断的变换,这会儿正在放着《月亮代表我的心》。听着撩动琴弦的音色,想着滚筒转动的画面,一根根轻微颤动的齿条,手指不由的伸在空中,律动起来。在所有的乐器中,我最中意钢琴那种按下琴键,干脆、轻柔、时快时慢,带着布鲁斯风的感觉,此时的八音盒,也发出同质的声音。

一曲演罢,发现店长正微笑着看向这里,我也回以点头致意。

离开海鸣楼,走出一条街,身后依然传来若隐若现的音色。

继续向东的这条街两侧,参差栉比的排列着很多小店,其中大部分是经营玻璃制品为主的饰品店。

玻璃制品在这里被称为“哨子”,它是小樽另一种浪漫的代表。琳琅满目的玻璃用具、艺术品、饰品遍布整条街,让人眼花缭乱。女孩们到了这里,恐怕会难以挪开脚步,如同站在糖果摊前久久不愿离去的孩子一样,心中满是祈愿。

就这样,花费着平日里积攒下来的目光,游走在不同的制品上,心中不时为某件的精致性和创意性所叹服。然而,不得不承认的是,由于玻璃制品过于耀眼,且大部分都做的很小巧,久而久之,还是会感觉到审美疲劳。在走到一半的时候,我索性抛开制品本身,观察起店铺的特色来。

大正哨子馆外的雪人,堆的与众不同,很有喜感,让人过目不忘。回想起之前走过的路旁,几乎每家店铺门口都有各种雪人站岗,不难看出这里的人们对雪的偏好及未泯的童心。

小樽浪漫馆的名字起的不错,店内布置仿照中世纪的贵族家庭,华丽的吊顶灯,照耀着大厅中林林总总的一切。在夜间,恐怕会让人炫目的睁不开眼。

自然工房则以小巧的木制品为主。一进门,就看到动物们整整齐齐的坐在沙发上,它们都在聚精会神的看着什么。我不忍开口打扰这样集体静默的环境,也就无从得知自己的位置在哪里。店铺的脚落里,聚光灯下,摆放着一处小型神社,供奉着猫仙们。

招财猫源于日本,一直都被视为招财招福的吉祥物。关于它的说法五花八门,有公母猫之说、左右手之说、手的高低之说、赏味期限之说等等。而从这家店里供奉的猫们看,店主说不定是个贪心的家伙。

路程走过三分之二,雪的形态又发行了变化。

今天的雪,确实很奇特:时而是鹅毛般的大雪片,时而是绿豆般的小雪球,有时又会细如沙砾,或是忽然停止。一分钟的时间里,雪在这些形态中不停的随机切换着,就像魔术师手中的帽子。阿甘也说过:

“My momma always said life was like a box o'chocolates. You never know what you are gonna get.”

鼎鼎大名的北一哨子三号馆近在眼前。它是北海道最有规模也最有历史的玻璃工坊“北一哨子”的一部分。这个坐落在老仓库里的陈列馆集博物馆与商店的功能于一身,吸引着众多的游客。

店内人头攒动,比之前到过的任何一个玻璃制品店的人都多,商品种类更加丰富。玻璃外罩的煤油灯、惟妙惟肖的动物、精巧透明的杯子,让人爱不释手。价格自然也不菲,手指甲大小的玻璃鱼要价近300円,合人民币20多元。服务人员站在柜子旁,双手摆在身前,见到顾客便微笑着略微鞠躬,并不像国内很多商场内的导购员,总是滔滔不绝的介绍着商品,让人反感,伺机逃离。

前面不远就是童话十字路口了,走的有些累,便来到六花亭甜品店休息。

小樽的甜品也是其一大特色,北果楼、六花亭、洋果子等甜品店,恐怕会让女性纠结在爱恨之间。点了一杯新推出的红豆冰激凌,坐在二楼的桌子旁慢慢品赏。俯身看着楼下有着夸张购买力的人流,转瞬间就将一座小山似的巧克力扫荡一空。王屋太行也不得不汗颜,进而心中惴惴不安,现代的“愚公们”,能力超凡。

收银台里的服务生们,不停的做着包装、收款、找零、道谢的工作;而负责室内销售的人员,则不时推着装满货物的小车,补充货源。

人们对于“甜”的追求,经常置于其他感官之上,无论是物质的或是精神的。然而,构成现实的却总是其他的一些东西。所以在生活的这个圆中,降低对“甜”的期望,转而适应、熟悉假装遗弃在背后的感觉,才能最终体会到温暖。

走出六花亭,身后的收银台外依然排着长龙。

这条路的终点到了,界町大街的的尽头,童话十字路口,日本最大规模的八音盒商店——小樽八音盒堂就坐落在这里。

如果将数以万计的八音盒,一下子呈现在你的面前,恐怕只能用震撼来形容。三层的木质结构,内部空间很宽阔,幽暗的灯光零零散散的点缀在屋顶,让整个大厅充满浪漫的气息。

耳朵和眼睛非常忙碌,古典的、现代的;玻璃的、木质的;大号的、小巧的;彩色的、纯色的,无所不有。不时听到顾客们试听着叮叮咚咚的声音,广播里也流淌着轻柔的八音盒曲。

小樽是八音盒的天堂,又是一座古典的玻璃工艺城。将精致的玻璃制作工艺运用到八音盒上,是这里的一大特色。北国广阔的天、奇妙的海、飞舞的雪,欧式的街景,都被描绘在晶莹剔透的玻璃制的八音盒上。人们在品味音乐的同时也能欣赏到北海道旖旎的风光。

与海鸣楼一样,三楼的工坊,也提供八音盒的组装业务,顾客可以在密密麻麻的曲目单上,选择好自己中意的歌曲,连同在楼下定好的盒子,一同交给工作人员。用不了多久,就会得到属于自己的、相对来说独一无二的八音盒。

我摘下一款挂在墙上的木质八音盒,相框中镶嵌着涂鸦风格的简笔画,一个小男孩在咧嘴傻笑,旁边用日文写着些什么,只看懂了“君の笑颜”几个字。拉下相框下方的绳子,《君をのせて》的前奏便被娓娓的演奏出来。听着这乐曲,再去看那几个日文字,似乎理解了一些。

从何时开始,忘了灿烂的笑,我不知道。而你的那些笑容又会在何时重新绽放呢?

走出八音盒堂时,已是下午5点。正巧赶上门口的蒸汽钟每隔15分钟一次的报时。简短的气鸣声宣告着夜幕的降临,如同至此开启童话世界。街灯亮了,店铺门口的各色雪灯也被一一点起,今天的重头戏即将开始。

沿着来时的路,往浅草桥方向走去。白天看到的一些雪人,现在笼罩在温馨的烛光里。

夜晚的运河中,漂浮着点点亮光,河道边小路上的积雪里藏一丛丛烛火,这便是小樽雪灯之路。

置身在冰罩中的矮矮的烛火,映现出朦胧的橘黄色,使得在晚上本该呆板、灰暗的雪堆,重新焕发出透亮的神采。停滞了一段时间的雪,也在这时重新飘落,唯恐错过了2011年北国小城冬季里最浪漫的一晚。

人流缓缓移动在一公里长的小路上,不时可以看到情侣们在瓦斯灯下的雪堆旁拍照。看来,即便非我本意,还是打扰了别人三三两两的清梦,不由的对陪伴我的风雪苦笑了一下,今天的鸳鸯池里注定要浮上一匹无可奈何、勉为其难的河马来。

走着走着,耳边忽然传来一段熟悉的对话声,回头看去,一对男女正在商量着如何开口让路人帮忙照相,地道的北京腔。在这里碰到来自同一个城市的人,听着他们有些窘状的谈话,让我心中有些好笑。一通寒暄后,我接过相机,为他们合影留念。看着他们摆手离去的身影,我也伸出右手举在空中,之后,风雪依旧。

“要用心记住这条路,因为此生你不会再如此见到。”它仍是没有征兆的就出现在了我回身的路上。

是的,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舞舞舞》的主人公在多年魂牵梦绕后,终于重新回到札幌的海豚宾馆,然而无论是宾馆本身或是喜喜、教授、羊男,都已不再,《寻羊冒险记》早在那时便终结了。

不知不觉,踱着的脚步已停在中央桥。风雪让人睁不开双眼,眼镜片上有些冰晶,于是视线模糊起来。当我站在桥上,静静凝视小樽运河,没有人知道时间的意义。那些沉默伫立的楼,就像这生命虚无方向。

离开运河,向着车站的方向走去,在路旁又看到了白天那只窥探玉米的棕熊的北极胞兄,为何姿势都一模一样?

在离车站两条街远的地方,我看到了旧手宫线迹地。

这是一条始建于1880年的铁轨,是北海道最古老的铁路的一部分,它废弃于1985年,现在是小樽当地的一个景点。在雪灯路期间,这里被称为手宫线分会场。

顺着铁轨铺设的方向,走在略显狭窄的通道中,这里的雪灯没有运河会场的精致、透亮。不过,我仍然看到了一些独特的东西。

从入口处进来没多久,一个用雪搭建的回旋滑梯出现在道路右侧。两人多高的雪堆上,接连有游客坐着轮胎呼叫着滑下来,其中不乏很多成年人。他们的重返童心与我无关,我所在意的是另一群人。

在滑梯的一侧,每隔一米左右,就站着一位志愿者。每当游客在滑梯下起身后,他们便一个接一个的传递着轮胎,直到将它送回初始点。

从小樽雪灯路的官网上,曾经看到过募集志愿者的公告,报名者既有本地的居民,也有外地甚至世界各地的青年人。在活动期间,他们都会无偿的进行维护工作:每天下午1点到5点,对雪雕进行修复、检查;5点之后则开始点燃蜡烛,并至此不间断的维持蜡烛处于点燃状态直到晚上9点左右;9点半活动结束之后,还要负责蜡烛的回收。

风雪中,滑梯旁的志愿者们一边进行着扔轮胎的体力工作,一边大声邀请路人参与。我举起手中的相机,以此表达自身的敬意。不远处,一位蹲着点火的志愿者,也成为了我镜头下的一部分。

在一栋几乎被雪掩埋的住宅门口,我看到了一小堆聚集的人。走上前去,才发现人群中间站着三位老人,她们头戴落满雪花的帽子,围在一个炉子前,向路人派发烤好的土豆块。见到我迟疑的目光,其中一位穿着鲜亮黄色外套的老人,主动递上来一块,笑着说道:“どうぞ(请)”,于是我不再推辞。

“おいしいです(好吃),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谢谢)。”我所能表达的日语水平,仅此而已。

不长的手宫线,很快就走完了。返回入口的路上,志愿者们依然在努力的工作着。不知今年的雪灯路,他们走过了吗?

到达车站时,已经是晚上8点多。推开门的一瞬间,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夜幕下的小樽,它依然安静、纯洁、浪漫。我默默的将这样的小樽记在心里,希望记忆永不消失。

列车重新行驶在白天来时的铁轨上,离小樽越来越远。

回想起一天中走过的路,我似乎回到了小时候。静静的运河、昏黄的瓦斯灯、精巧的玻璃制品、动听的八音盒、朦胧的雪灯路,这些给予我的感觉,似曾相识却又久未蒙面。生命就像是一场告别,从起点出发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说着再见。当我回首的时候,每一个阶段的自己都站在那里向我挥手,然而再也回不去了。久而久之,便连回首的勇气和想法都不复存在。今日的小樽之行,让我重新看到了某个阶段中的自己。

现实总是用尽各种方法,来提醒人们,他们生活在其中。某天,当你忽然感到彷徨时,才会发现未曾体会惶惑的那些日子是多么的幸福。于是,总要面临着选择。

南拳在《小时候》里唱到:

“小时侯 我常常望着窗外的天空”

  “幻想长大以后能实现从前做过的美梦”

  “长大后发现世界真的不同”

  “不知该要往哪走”

  “还是停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我无力再逃脱”

  “眼看着时间溜走”

  “想回到小时侯”

  

  与其如此,何不在身处幸福的日子里,就抱着感恩的心,按照自己的真实想法去构建未来呢?如果被甜蜜包围时,只去享受和幻想,不去播种,那如何能保证在这个阶段过后,依然保有回首的勇气和笑容呢?无数的例子演绎着昨天还是充满激情的生活,隔天便陷入无趣这样的剧目。人都是喜欢享受甜的,及时行乐,没有几人愿意拿出一部分眼前幸福的时间去构建未来那也许并不明晰的路。

世界一直如此:改变你所能改变的,接受你所不能改变的。但在这之前,请务必先尽力随心播种,之后即便身在这世界中,也能知道要走的方向。

没有了熟悉的环境和人的浸渍,在这里,我总会陷入到深深的沉思中。而每当这时,时间总会悄悄拨动表盘,让自己前进的更快。这一切都被它看在眼中,却从未为此说过只言片语。

走出札幌站的闸机后,我径直向北出口走去,那里的购物大厦中有很多吃饭的地方,晚餐已决定在此解决。乘着直梯来到7层,走了一圈才发现,店铺的门口几乎都有人在排队,或坐或站,想必是因为车站附近的原因。旋即作罢,一层层的往楼下走去,希望可以找到一个人少的地方。

三层的电梯旁,有家书店,名为“札幌弘荣堂”,规模不小,可悲的职业敏感驱使我走了进去。

第一次逛日本的书店,有些新奇,图书陈列方式倒是与国内差异不大。显眼的位置上摆放着最新的期刊,《少年JUMP》周刊倒是比想象中要厚很多。我所中意的《ONE PIECE》,在日本的销售已突破2亿册,惊人的数字。店内还摆放着很多口袋本的图书,它们大多是畅销书的瘦身版,文字竖排、尺寸小巧、携带方便。

即便有着“神圣”的职业感,我依然能从内心深处体会到生存本能的抗争。简而言之,肚子咕咕作响。于是,在巡视一圈之后,我迅速离开。

看着楼梯口的介绍牌,忽然想起“背包客栈”上介绍过的炸猪排盖饭,顿时眼前一亮,直奔地下一层,在别人看来,那也许是目露凶光。

经过十分钟的搜寻,终于在通道的角落里看到了白色的“和幸”二字。橱窗中,炸猪排们畏畏缩缩的看着眼前的男子,他目露凶光,结结巴巴的跟柜台里的女孩说着什么,同时还深深的咽下了一口口水;橱窗外,我用发亮的眼神,简单的日语、英语、手语跟柜台里的女孩点着餐,同时欣慰的咽下了一口苦水——吃个晚饭可真不容易啊。

回宾馆的路上,我在便利店里,又买了明天的早餐和水,为之后的行程做点准备。

一进屋,疲劳感顿时涌了上来。简单的洗漱之后,我打开电视,坐在凳子上,像模像样的说了声:“いただきます(我开动了)”,随机挥一挥衣袖,带走了桌面上所有能食用的云彩。

心满意足的来到浴池,用42度的热水让自己慢慢温吞吞起来。

一对父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淋浴,孩子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模样,父亲大概在四十岁左右。小小人在喷头下做着淘气的抵抗,大人一手拉着他,眼神却漠然的望向别处。他们就如同身在小樽内外的两种人生。在其里,有着小时候虚幻的幸福生活;在其外,则是冰冷的近乎无情的成人世界。

看到露天的池子有雪花飘落,我起身来到室外。

终于实现了多年的夙愿,雪中的泡汤。

虽然不是真正的温泉,但我依然感受到了冰与火的交融。大片的雪花落在我露出水面的肩膀上,逐渐融化,只留下丝丝凉意,而热水的温度,又让我略微出汗。拿掉顶在头上的毛巾,望着无数的雪花从天而降,任凭它们落在我的脸上。融化的雪化成水珠,顺着脸颊流下,仿佛我在流泪一般,小樽的雪灯已经熄灭了。

在浴池外的凳子上,对着镜子吹干头发,我穿着宾馆提供的睡衣回到房间。万籁俱静,已是深夜。

来到北海道只有两天,我却感觉自己曾经沉睡过几个世纪。

“睡吧。”我听到它说。声音恍惚来自冥冥的远处。
走路太吊會絆腳
北海道流浪の旅,DAY3 大沼&函馆——《路一直都在》,不能后退时,不再傍徨时,永远向前,路一直都在

又见到返身回来的漂亮的乘务小姐时,列车刚刚驶过登别。
窗外春光明媚,缓解了几日来阴霾的气息。
身旁头发稀疏的老伯,正在用手机悄声的打着电话,我放下手中的相机,重新拿起《1Q84》。

一早离开宾馆前,我重新整理了背包,放入笔记本电脑、水杯、简单的洗漱用品及一件替换的衣物。之后,来到前台,用英语和笑眯眯的女孩说了要去函馆的事情,告诉她今天的房间不用打扫,15日中午前打扫一次就可以了。
走出CROSS HOTEL,门口的冰雕墙上放着一个装满冰块的小桶,里面有一瓶未开盖的香槟,也许是今晚的庆祝活动用。墙边依然停着我入住时看到的褐色宝马车,擦拭的锃锃发亮。
刚开始的路上,人和车都与昨天无异,然而来到札幌站附近的时候,他们就像是拍戏现场中的临时演员一样从各个角落里悄悄涌出,渐渐充满周身,男人们大都穿着与灰色近似的西装或风衣,女人们则是深色的外套加裙装。日本的上班族,在日剧中经常看到,但常常是被赋予了剧情所需的性格,有满面红光、精神抖擞之辈,也有自卑、酒后牢骚之徒。今天看来,一般的日本上班族,大体上以安稳、隐忍者居多。
顺着车厢上的指示牌,找到了指定席,由于在机场就买了票,所以行动慵懒些也无大碍,同时还避免了每次都要去窗口指手画脚买票的麻烦。开车前十分钟左右,一位头发稀疏的老伯,坐到了我的身旁,行动慢吞吞的,让人感觉走路时怕是都会睡着。
8点34分,北斗6号从札幌站启程,前往函馆。

天吾君和青豆小姐在能望见两个月亮的滑梯上见面时。
我和北斗6号的车长也见面了。
他说着一声声的:“すみません(打扰了)。”,接过一张张的车票,然后一遍遍的点头:“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谢谢)”,简练、职业,但不机械,能从语气和态度中看到热情。想起之前乘务小姐也曾让人感到舒心,并非因为相貌,而是别的一些东西。她在进入车厢后,首先向所有的乘客鞠了一躬,接着是日常性的贩卖物品,待走到车厢尾部时,会回身向着乘客的背影再次鞠躬,然后才离开车厢继续行进。这样的行业标准,其实也有争议,然而对处于在这一过程中的我来说,很中意。

轨道旁是稀疏的低矮的房子,再往远些便是海。沙滩与海、海与天的交界处,两条平行的直线延伸到车厢两端,没有看到翻滚的浪花,一切都如同这云层中初现的春光。此时的列车已经行驶了2小时零5分,只要看看时刻表上长万部站的停车时间便知。这期间,我吃了昨晚在便利店买的面包,喝了杯子里温吞吞的水,还随列车一道,在登别、东室兰、洞爷湖等知名景点处做了短暂的停留。隔壁的老伯接完电话后,一直在闭目养神,活像休眠的富士山。

车厢内干净整洁,金属质感的货架和顶棚被擦拭的一尘不染。座椅靠近通道的一侧,装有暗红色的半圆形的扶手,方便来往的旅客行走时扶握,体贴周到。门口的电子屏上,显示着即将到达的车站——大沼公园,我会在那里停留2个小时。

将小桌上的物品收入背包,检查没有遗漏后,我离开座位,来到车厢门口。“菊”式的日本提醒着我,小心夹手。没有人与我一同在这里下车,两侧的通道里也空无一人。

11点29分,列车停靠在大沼公园站,我快步走出车厢。站台上只有三个从1号车上下来的女孩,她们谈笑风生的走进候车室。我在湿漉漉的站台上目送着列车在2分钟后离去,看了看站牌,也跟了上去。
室内面积不大,整个车站不过是个一层的小平房。看着先前进来的女孩们正在角落的储物柜存包,我核对了一下墙上的时刻表,确认下午1点30分有去往函馆的火车经过。

车站外,是一小片井井有条的、略显稀疏的房屋群,街道上没有人。临近车站的“沼の家”餐饮店也是静悄悄的。整个小镇似乎还在冬眠。按着道旁的指示牌,走在湿漉漉的马路上,两侧的房屋精致、优雅,让人羡慕不已。同样的钱,在北海道可以买到所谓的别墅,而在国内,在北京,却只能拥有以千户数计的鸽子笼,薄如纸板的楼层,毫不夸张的说连隔壁人打喷嚏的声音都能听到,如若碰到无良又低素质的租户或住户,难免让人叫苦连天。对比如此强烈,这一点,让我耿耿于怀。

路旁的松树,抱着成为蘑菇的理想,扭捏的矗立在那里。

就这么走了20分钟,我来到了公园前的广场。
广场上摆放着一些小型的雪雕,几个孩子从滑梯上乐呵呵的滑下。在我拿起相机的时候,远处的停车场中接连驶出三辆“幼稚园的娃娃车”,同《蜡笔小新》中的车型无异。原来日本幼稚园的车果然是动物模样,匆忙中,按下快门,将它们的影像收入其中。

大沼国定公园,是由大沼、小沼、莼菜沼三部分组成。其中大沼是驹岳火山喷发后生成的湖泊,有大小126个岛屿,这些岛屿由18座桥梁连接,是整个公园著名的游览点。冬季湖泊冰冻,游览线路之一的“大岛の路”部分封闭,路程被大为缩减,于是我选择了另一个方向上的“林の小径”。
踱过石桥,在“林の小径”的出发点旁,有一间经营冰上垂钓的小木屋,1000円一小时。五六个年轻人正在冰面上静候佳音,不时的弯腰察看鱼儿的上钩情况。

两个人面朝大海钓鱼,其中一个用的是小小的鱼钩,另一个则是用了很大的鱼钩。没过多久,第一个人的身边就放了些小鱼,似乎战果不错;而另一个一直都没有钓到鱼。于是,第一个人沾沾自喜的说:“你也换成小鱼钩吧,那样才能有收获。”另外的人则沉默不语。
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第一个人钓到的鱼越来越多,但是他再也体会不到钓鱼的乐趣,心里似乎少了什么;而另外的人依然沉默。一天清晨,当第一个人伸伸懒腰,睁开朦胧的睡眼,向另一边望去时,一条他从未见过的大鱼静静的在另一个人的网兜中游动,华丽无比,他呆住了。一直沉默的人收拾起渔具,说了句话便离开了。
“钓鱼是人与海的抗争,而不是等待对方琐碎的施舍。”

这个故事是我很久之前写的,如今的我,就像眼前的年轻人一样,依然坐在海边,等待着大鱼的光临。

转过拐弯处,身后钓鱼的人已经看不到了,前面的路也缩减成了仅供一人通行的小道,周围都是未被踩过的厚厚的积雪。低头走过一片灌木丛,我已独自置身在幽静的森林中。站在雪地中央,环顾四周,如果没有浅浅的来路,我不知道自己来自何方。枝头传来乌鸦的叫声,树杈上的雪簌簌而下,这叫声非但没有使周遭热闹起来,反而更深的衬托出空间的广阔和寂静。
天空已不像之前那样晴朗,云层缓缓爬上头顶,几缕不甘心的阳光从其中的缝隙中倾泻下来,然而仍无力阻止灰白色的蔓延。就这样呆立在雪中许久,深深的体会着莫可名状的感觉。些许孤独些许愉悦,此时我已不再是平日里奔波于彼样或生计中的我,不是戴着面具生活于社会中的我,而是没有保留的真我。没有人会看到,也不会有人关心,此时,我可以谨慎的露出本体,置于绝对的静寂中。人的一生,也许很难有这样的机会,毫无保留的释放自己——我们都累了。

乌鸦依然在头顶鸣叫,我真想完全放松的躺在这里,一个并非鸦雀无声却安静的世界。此生的我,还有机会再体会这份感触吗?就像一个演员,其实每个人都像一个演员,何时能停止表演,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呢?现实是残酷的,屡屡让人畏缩、彷徨,与财富无关。
“路,一直都在。”坐在枝丫上的它缓缓说到。
时光无法倒流。不能后退时,不再傍徨时,永远向前,路一直都在。想必这便是眼前的解决之道。

走出树林,前面是一处供游人休息的小屋。这里近似平原,视野开阔,可以看到远方的驹岳火山。绕到小屋背后,一只秋田犬呆呆的注视着我。对于这一犬种,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忠犬八公》,就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主人公在大学演讲时突然倒下,因心脏病突发而死亡,再没有回到车站。之后,无论什么天气,每天傍晚五点,他所饲养的秋田犬八公都来到火车站里等候、凝视。第二天、第三天……从冬季到夏季,一直等到自己变老变弱,等了整整十年。十年时间里,八公依然风雨无改,直到最后死去,它始终如一。想到这里,我不由的对眼前的秋田犬心生敬意。它的十年相当于人的一生,值得用一生去等待的东西,承诺容易,有几人会真正实践。

登上昭和四十五年修建的湖月桥,远望驹岳火山下成片的树林,想必那里有着更多的故事。

12点30分,以秋田犬为转折点,我踏上归程。下次的什么时候,还能见到你吗?

回到公园广场,用时比来路稍短。步入道旁的商店,贩卖的物品了无新意。拿着冰激凌走出店门,落雪终于如期而至。
静静的小镇在悠悠的雪中显得更为惬意。脱离了凡世的喧嚣,如同梦境一般。如果这是一个梦,我真想至此长眠不醒。

到达车站候车室的时候,列车还有20分钟才来。我将背包卸在椅子上,仔细观察着不足三十平方米的小屋内部:放满宣传单的架子旁,是刚刚女孩们存放背包的柜子。柜子所靠的墙壁上,还贴着一些警示用的招贴画。即便不懂日文,想必也能从图画中了解其所要表达的意思。这些平日里在国内常见却一次次被忽略的警示,在这间小小的车站中,却让人记忆深刻。规则,不是靠红字、对错、强迫而深入人心的。
靠近检票口的一侧,摆放着一台售票机,四下无人,让我有机会近前来慢慢猜测。八种简单的图例涵盖了所有的乘坐状况,到站与票价一目了然,原来如此简单。很多事情,在没有尝试之前,总会觉得困难重重,意外不断,然而真正坦然去做了,也就如林中小道一般——路一直都在。有没有勇气踏出第一步,至关重要。违心的人,事事都是苦难的;随心的人,常常柳暗花明。

时间快到了,我向出口的站长递出三日券和护照,他稍加核对便鞠躬递给我。说来好笑,这个车长酷似阿童木中的博士,大大的鼻子,旧时英国法官式的卷卷的头发,戴着圆圆的眼镜,与车站宣传栏中的卡通画像颇为神似。
站台上依旧空无一人,来时的女孩们还没有归来。纷纷扬扬的小雪中,男子静立等候。头顶不再传来乌鸦的叫声,也没有空旷的森林在其左右。

此行,短暂而放松,如同纯露的晨曦。

13点30分,列车启动,我离开了大沼公园。
手戴24k鈦合金手銬
北海道流浪の旅,DAY3 函馆——《安静》,只剩下钢琴陪我弹了一天,睡着的大提琴,安静的旧旧的

广播里传来连串的日语,伴随以悠扬的乐曲。
第二遍英文播报时,我听懂了只言片语。其实听不懂也没关系,时针指在那里。

函馆到了。

在站内JR的问讯处,订了明天上午10点40返回札幌的车票,顺便拿了份函馆山缆车及贩卖物品的介绍单。之后,我略加考虑,放弃了购买市电一日券的念头。在有条件的情况下,还是尽量多体会一点本地人的生活方式为好。初到日本,方便为先,如今,行程过半,该融入了。

一出站,就看到了不远处的“SMILE HOTEL”,这家商务酒店在“背包客栈”上有被推荐过,评价不错。函馆站前广场比札幌要宽阔一些,没有下雪,人也少很多。掏出标有住宿地点的地图,凭借模糊的方向感,往早市走去。

站在“ホテルキクヤ”(菊屋)楼下,这座容身于道路交叉口的三层小楼,比我想象中要朴素一些。沿着旋转楼梯来到二楼,大厅中摆放着一台电脑、两张矮木桌和几个皮质坐垫沙发,布置的简洁干净。按下柜台上的铃,几秒钟后,扎着头巾的女店主,边道谦边擦着手,撩起半扇门帘跑了出来。我递上确认函,等待她在预定名单中查找。
柜台右后方是吃早餐的地方,大块的玻璃可以看到街景;右手边的墙上,贴着几张手绘的动漫海报,还有一副框起来的One Piece拼图;再往前看去,便是住宿的房间。女店主的问话将我的视线拉了回来,刷卡签字后,她从身后的格子中,取出308房间的钥匙,笑眯眯地递了上来,一份民宿的感觉。

6坪的房间铺着榻榻米,跪式的坐垫、小小的茶桌、一些简单的日用品相继进入眼帘。想必是为了方便,店主连地铺都已经打好了,和服整齐的叠放在被子上。来到日本,果然还是应该体验一下和室的房间。推开窗,能够看到别家的铁皮屋顶,还有街道的间隙。

时间已是下午两点半,我简单整理了一下背包,把笔记本电脑锁入保险柜,将水杯重新装满。走出房间,路过柜台的时候,女店主又不见了,家族式的民宿,果然不同于高楼大厦中的商务酒店,更加休闲随意。

函馆是北海道西南部重要的港口城市,隔着津轻海峡与本州岛的青森相望,也是现在日本少数几个保存有轨电车的城市之一。此时的我,正站在函馆站前的市电车站,等候前往五陵郭公园的电车。
记得几年前,在大连的街头,也坐过一趟被称之为“铛铛车”的有轨电车,然而总觉得难以融入周遭的氛围。形单影只的它行进在拥挤又现代化的城市街头,与许多私家车、公交车、电瓶车、行人并排在一起——凡是拥挤不堪的地方,都难以引起我的好感。
如今的函馆街头,鲜有繁华、崭新、耀眼的玻璃大厦,更多的是带有微微灰尘感的自来旧建筑。城市散发出淡淡的历史韵味,安稳的矗立在太平洋岸边。想必在这里难以买到路易威登、香奈儿或爱马仕,街头也看不到奔驰、宝马和保时捷,然而我全不在乎,那些本来就不是这里所应该拥有的。

白色的电车沿着铁轨缓缓停靠在站内,乘客们自觉的排队从后门上车。学着别人的样子,我也从门口的机器中抽取了一张整理券,在软软的座位上坐定下来。乘坐日本的电车,与国内的公车大为不同,不过由于旅行前做过“功课”,知道大概的流程,心里略有底气。
电车匀速而缓慢的行驶着,天空逐渐放晴,路两旁的建筑因为影子的高矮胖瘦,也开始交替在明暗之间。已经习惯了周围都是日本人的环境,不再频频照相留念,仿佛自己也成了这周一下午散漫城市中的一员。人们按部就班的上上下下,没有人将多余的目光投向我。无论我存在与否,它都在那里。

下一站就是五陵郭公园前了,按照前门的指示牌显示需要240円,身上的零钱不够,我在料金箱的纸币入口投入了1000円,看着有些简易的机器居然立刻就吐出硬币来。将硬币拿在手中,刚要下车,司机把我拦住了。戴着与火车车长类似的大檐帽的他,礼貌的对我说着什么,完全听不懂。看意思,似乎是要我付车资。明明已经投入了纸币,为何还要再付一次?我用英语说着,已经付过钱了。听到我说的不是日语,他愣了一下,随即改口用蹩脚的短语不断的重复着:“扯之欧累。”
说的这是什么虾米盖碗茶啊?身后等待下车的乘客已经排成了小队,无奈中,我只好再投了一次钱,匆匆下车。看着电车远去的身影,我依然摸不着头脑。

这里离五陵郭公园还有步行15分钟的距离,我边走边继续思量。身边依次经过某些建筑物,我只保持着最低的对于路线的关注度,如同在思考世界存亡般的问题。直到走出三个街口,我才停下脚步,掏出剩下的零钱,一番清点。金田一说:“谜底终于解开了,凶手只有一个!”原来司机说的是英语:“change only。”
头顶飞过一只乌鸦,喊着:“傻瓜!傻瓜!傻瓜!”就像动画里一样。

楼层的间隙中,露出五陵郭塔,函馆的第一站。
绕过一片楼群,来到平坦的公园所在地,高耸的塔立在公园的入口。在塔下的商店里,我看到了《哆啦A梦》中大雄小时候的玩具。随意的拿起一个,脑海中浮现着不知在哪里看到过的画面:空地上搭满了小店,挂着各色的招牌,处处张灯结彩。身穿浴衣的人们,踩着木屐,在神社外的空地上悠闲的走着,孩子们有的吃着章鱼丸子,有的在捞金鱼,还有的拿着这样的玩具。忽然,天空中绽放了一朵绚丽的礼花,所有人都抬起头来,于是,烟火大会正式开始。

此时正值北海道冬雪开始消融的季节,希望下次来日本的时候,会是夏季。

在贩卖食品的店铺中买了一瓶牛奶,我在商店里的椅子上坐下来。午后三点多钟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橘黄色的光线映在我微闭的眼睑上。平日里的我应该在办公桌前接着从远方打来的各种电话,繁忙的处理着琐碎的事物,时间一到,便拿起外套匆匆离开,活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对了,今天还是情人节,没准下班后还会跟别人一同共进晚餐,然后照旧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凝视着装有山川牧场特浓牛奶的玻璃瓶,这种脱离了习惯的午后生活,让我非常享受,连牛奶的味道都中意的很。尤其使我铭记于心的,是一个人处在这样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别样的人,别样的语言,别样的生活,别样的习惯,让我如重获新生一般。

只剩下钢琴陪我弹了一天,睡着的大提琴,安静的旧旧的。

退掉玻璃瓶,接过找零,我来到五陵郭公园。所谓的五陵,在我看来,应该写为“五菱”,因为公园最大的特色便在于五角星形状的岛(姑且称之为岛)。然而,如果没有处于航拍的角度,整个公园的亮点便无法发挥出来。即便在星星的一角写着“五陵星の梦”,也难以让游人体会周全。绕城堡一周的护城河,冰封积雪,没有一个脚印,看上去就像柔软的白色绸缎。整个公园平坦而空旷,一座棱角分明的石桥,将游人送入公园深处。踱过石桥,这里的树木比起大沼公园来要稀疏很多,犹如四十五岁以后男子的头发。树干矮小、树枝凌乱,没有挺拔的树枝笔直的刺向天空,也许在春天,这些樱树盛开时,会壮观一些。

我没有继续往前走,就此停住了脚步,用手中的相机略作记录。一个人的自由行便是有这样的好处,可以无限度的在某地延伸,也可让一切戛然而止。

返回车站的路上,我开始注意起刚才思考问题时所经过的地方。太阳生命保险、北陆银行、洋风居食家,还有玉光堂CD店。这家连锁CD店的店面不大,只有一个男营业员在柜台里摆弄手机。想必在周一工作日的下午来逛CD店的都不是什么地道的家伙。我掏出便签纸,写了“田村正和”四个字,递给男子。他看后应了一声,走出柜台,在靠窗的架子上搜寻起来。几分钟后,男子挠挠头向我道歉,于是我道谢离开。

顺着来时的路,我登上反方向的电车。看着沿途下车的人们将车资连同整理券一同丢入料金箱,似乎没有检查具体金额的机制,会不会有人把50円当做100円投入其中呢?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旋即就被我这些天所体会的现实感抹去。想必这样做的人,就如同在北京看到汽车成线、整齐的行驶在路面上一样,让人不可思议。

电车缓缓驶离市役所前站,我在路牌旁看着地图确认方向。右前方几个街口外,应该是紧邻海边的水产装卸市场,在那里转左,沿着海岸前行,就是第二站的金森仓库群。

现在我面前的金森仓库群,是明治40年的函馆大火后重新建造的。那场8月的火灾,半个函馆置身于熊熊烈火中,12000余户居民的房屋被焚烧殆尽。随着大火消逝的,还有身为重要通商口岸的历史地位。明治维新后,函馆渐渐被东京及其它港口所取代,这一经历与小樽如出一辙,原本这些老旧仓库难逃废弃的命运,但是在日本人坚韧容忍的性格下,经过不断的观光推介,终于让这个改建后的仓库商区重生,如今的金森仓库群是函馆著名的景点之一。

虽然从外部上看,仓库是红砖瓦结构,一栋栋独立的建筑。但是走入其中才发现这一整排的红瓦仓库早已经在内部相通,同时还做了一番现代化的整修。泛着白光的木质地板的通道两侧,鳞次栉比的开设着一些商店。由于今天是情人节,很多店铺都打着优惠或宣传的标语,几个礼品店不约而同的将巧克力和毛绒玩具摆放在店面最显眼的位置,连通道上方的布幔都换成了“Happy Valentine's Day”。

也许是时间上的原因,整个仓库群中的顾客很少,空气中弥漫着尘埃般轻盈的沉默。在咖啡馆靠窗的地方,叫上一杯拿铁,热气渐渐消散时,我呆呆的看看窗外码头浮动的船和西沉的太阳,就这么一点点的体味时间的流逝,许久,画面越升越高,最终切为空中的浮云。

告别咖啡馆的大叔店主,沿着仓库群和海堤间的路继续向南走,前方出现了当地有名的连锁店“幸运小丑汉堡”的本店,我这才感觉到饥肠辘辘。店内布置的很独特,就像毕加索的画作一般。我点了好评度排名第一的炸鸡汉堡,在右侧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旁边的圆桌周围,坐着几个在聊天的女孩。前面的沙发上,一个长发戴眼镜的青年人正在低头享用美食。不一会,服务生端着盛有汉堡的篮子和一杯冰开水走过来,说了类似“请享用”的话后鞠躬离开。
酸甜鲜嫩的鸡肉,味道委实不坏,不愧为日本汉堡爱好会金奖得主。但这个名中带有“中国风”字样的汉堡,为何在中国从未吃到呢?莫非应该翻译成“中国封”?第一次在这样有特色又安静的汉堡店吃东西,颇为“不适”。经常光顾的K、M中,总是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满地乱跑的小孩、大声呵斥的老人、笑的肆无忌惮的年轻人。我原本以为那才是汉堡店应有的本性,是自己不合群罢了,于是只好频频打包带走。现在看来,冥冥中还存在着一丝希望,在国外。

天空和远处的函馆山已经渐渐融为一体,界限不再那么清晰。华灯初上,道旁的树枝繁星点点。走出汉堡店不远,就是一条笔直的斜坡,一端通向坡顶的函馆山方向,一端通向大海。这就是八幡阪,不闻其名但常见其貌。在坡底,由于地势的原因,无法切身体会到吉永小百合等名角在此实地拍摄电影的感觉,遂将身体前倾四十度,拾阶而上,找寻。
沿途经过了西波止场美术馆、函馆教会、函馆修道院和成片的民居。身边偶有车辆驶过,行人则一个都没有。函馆所体现出来的安静,与大沼公园截然不同。这里虽然不甚宽阔,看不到平坦的空地,但那些本该呈现人为雕刻痕迹的事物却能很好的融入到环境中,就连汽车也没有作为动态的存在,只是不易察觉的飘过。
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结束了一公里多的攀爬。转过身从八幡阪的上坡往下看去,视野开阔,道路尽头的一片海湾让人心旷神怡。远方的群山,环抱着这座安稳的港口城市,目视着轮船慢悠悠的驶入驶出。
“这是一条代表人生旅途的路。”许久未见的它又一次开口,“起点是你的脚下,沿途有着很多故事,其中也许会有悲伤或是寂寞,但最终,你会到达无尽的海。”
我尽力将沿途的美好和被它称为归宿的海印在脑海中。幻象的表述,期许最终之地能如《肖申克的救赎》里,安迪和布鲁克斯相遇的沙滩一样,应时、应景、应人,完美无瑕。
定睛凝视这段旅程,没有言语,只想静静的站立着,看路旁的景色随季节和岁月变迁,草长莺飞,花开花落。沿途的故事不断的变幻着色彩,然而心没有变。如同在码头外的崖壁上,独自矗立的灯塔一般,日复一日的聆听着海浪的冲刷,海港的扩建、易主、更迭、废弃,与其无关。

最后再看了一眼八幡阪,旅行还要继续下去。

在去往教会群的路上,我偶然看到了船魂神社,北海道最古老的神社之一。穿过鸟居门,来到神殿前,周围的环境变得肃穆起来。神殿的面积虽然不大,此时也无人做法事,但这份宁静依然散发着莫测的气息。推开木门,来到神殿内部,榻榻米上整齐的摆放着几把折叠椅。神殿中央的台子上,柔和的光线洒向被供奉的神笼,阐释着日本的宗教特色。回到外面的拜殿,我摘去帽子,整理了仪表,轻轻拉动于梁上垂下的麻绳,风铃清脆的响声旋即铺展开来,我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希望天吾君和青豆有个适合的结局。”
“希望这一路上帮助过我的人平安、幸福。”
“希望……”
我悄声说出最后一个愿望。
穿戴整齐后,在一旁的留言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与许多的日本人并列在一起。
这样做,虔诚与否,我不得而知。只是在跨出鸟居的那一刻,我似乎听到身后的风铃又传来清脆的响声。

街道上依然空无一人,万籁俱静。夜晚的教会建筑在射灯的照射下,看上去比白天更有感觉。这里有着英式、法式、俄式的风格;也有救世主正教会、天主教元町教会、圣教会等不同派类。我不能一一将它们分辨出来。整片教会群所在的区域,相对比较平坦、空旷,就像专门为这些建筑寻找到了一个集中的圣地。圣地面海而居,其中每栋建筑都拥有自己独立的空间,如水果蛋糕上点缀的一颗颗草莓。
随便走到其中的一处建筑前,身在光束中的它和处于阴影中的我顿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恍若天堂与地狱一般。《诺星汉的天空》中也有着类似的情景:人与魔本同生活在大地上,然而战争使魔退败地下。从此人自诩为光明的一面,魔则被描述为暗的一面。魔为返回阳光沃土的战争绵延千年。
救世主、先知、神,这些概念为越来越多的人所提起,然而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清他们到底是什么。如今的世界,物质生活已经丰富到了几乎人让为所欲为的程度,但我们依然不快乐、不满足、不甘心,依然会迷茫、彷徨、困惑。精神上的各种问题让一种种信仰被人为的设立起来。人们寄希望于别人来实现自身对现世的逃避和思想无限性的满足。
其实,应该信仰的是自己,应该依靠的也是自己。救世主、先知、神,是存在的,我们每天都可以在镜子中看到“他们”。只是在明白这一点之前,人们总做着《冒牌天神》中金凯瑞的梦。

回过神来,一名打着手电的治安巡逻员与我擦身而过。身着蓝色制服的他看上去有五十多岁,带着副普通的细框眼镜,帽檐周围露出稀疏的白色短发,步履矫健。我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夜幕已完全降临。没有风,看不到星星。教会群矗立在圣地,建筑顶端的十字架直刺向天。巡逻的老人早已消失在街道的尽头,而我也悄然离开。

函馆山的夜景号称世界第一。
此时,我正与几十个人一起,乘坐缆车向山顶进发。

从教会群向西走大概15分钟,就能在一处坡道上看到搭乘缆车的房屋。这里与函馆的其他街道比起来,人多了不少,也热闹许多。在门口购买了1160円的往返车票,下一班缆车将在5分钟后到达。等候的时间里,我在贩卖纪念品的小店中晃来晃去。很多的情侣,手拿鲜花或巧克力,也在这里挑选商品。想必此时,在国内,这样的场景也会比比皆是吧。

几分钟后,缆车抵达山顶,这里的人数更为可观。
登上三层的展望台,我长出一口气,缓缓的转过身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感,瞬间遍布全身。这里真的是我刚刚走过的那个安静的函馆吗?
已经习惯了穿梭于街道中的那种静谧的感觉,仿佛城市已然安睡。然而登上这里才发现,局部的静与整体的动,印象中的低调与眼前的绚丽,竟然出自同一个时间里的同一座城市。星罗棋布的灯火,撒满黑暗的大地,就像点燃着我自己。
如果无法身临其境,想必一定不会理解这样的感觉。如同人的两面性一样:欢乐中孕育忧愁,悲伤中期待惊喜。如同虽在阳光下,但每个人都有着影子一般。我微张着嘴,睁大双眼,缓缓摘下帽子。

震撼稍逝,猛然间,我环顾四周,到处都没有它的身影。
这个时候,谁与我同在?我与谁同在?

周围所有的人都在或惊讶或高兴的欢呼着。我却恨不得放声悲哭——然而不能。就流泪来说我的年纪已过大,况且已体验了过多的事情。世界上存在着不能流泪的悲哀,这种悲哀无法向任何人解释,即使解释人家也不会理解。它永远一成不变,如无风夜晚的雪花一般静静沉积在心底。
更年轻些的时候,我也曾试图将这种悲哀诉诸语言,然而无论怎样搜刮词句,都无法传递给别人,甚至无法传递给自己本身,于是只好放弃这样的努力。这么着,我封闭了自己的语言,封闭了自己的心。沉重的悲哀甚至不可能采用眼泪这一形式来表现。

面对着函馆的夜景,我缓缓合目,起伏已不知遁往何处,脑海中浮现的只有尘埃般轻盈的沉默。我久久地独自注视那尘埃。尘埃不上不下,纹丝不动地浮在那里,我撅起嘴吹了口气,依然一动不动。任凭多么强烈的风,都全然奈何它不得。

此时此地的我,与《回首你已不在》结尾中的城山三郎一样。他坐在沙发上,轻声的呼唤着:“喂。”然而已不会有人应答。

2011年2月14日晚,我站在北海道函馆的山顶上,俯瞰世界第一夜景。

寒冷渐渐渗透进来,不知不觉,已在这里站立了近一个小时。

身边的游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它还是没有出现。

人群散了,夜色朦胧了,没有月光,“乔克叔叔”不再等待。

搭乘缆车顺势而下,一言不发,裹紧大衣,我向着山脚的电车站走去。

在宝来町站登上南去的电车,终点站是谷地头温泉。

按着路标的指引步行十分钟后,我看到了“市营谷地头温泉”的灯箱。从外观上看,这里更像一所医院或是疗养院。在一进门的储物柜里存入背包、大衣、鞋,我向柜台的老妇人送出420円,领了另一串钥匙来到二楼。这里比起CROSS HOTEL的顶层浴池在面积上要大许多,更有大众的感觉。三个圆形池子并排铺开,一旁的电子屏上显示着池水的温度。

缓身浸入水中,寒意被一点点驱除,我头顶毛巾,微闭双目,有如修行一般。再次睁眼的时候,身体已经适应了42度的水温,额上渗出点点汗迹。茶褐色的温泉水散发出略微的矿物质味,想必成份浓厚。晚上这里的人不多,刚刚还看到了有日剧里渔民形象的人在换衣服,顶着扎好的头巾。

来到室外仿“五陵郭”式的星型池子边坐下,周身冒着丝丝白气。这一天的行程已进入尾声。

札幌、小樽的旅行,现在看来似乎是发生在上个世纪的故事,时间在北海道的土地上裹足不前。直到这时,我才更深刻的体会到,之前的自己是多么的疲惫。

真的累了。

再次浸入水中,轻声哼唱起杰伦的《安静》:

“只剩下钢琴陪我弹了一天”

“睡着的大提琴”

“安静的旧旧的”

“我想你已表现的非常明白”

“我懂我也知道”

“你没有舍不得”

……

围着池子的木栅栏外,吹进让人不易察觉的风,周遭寂静无比。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人窃窃私语。一路上,函馆的这份静让我非常中意。可惜没有下雪,再一次与雪中泡温泉的愿望擦身而过。然而,有人告诉过我,“可惜的事情太多了,现在以后都还会有。”

身体已经彻底的暖和过来,我走回室内,吹干头发,喝了一杯白开水。日本的浴池在服务方面做的很人性化,既配备有吹风机,也有饮水机,甚至连体重计都有。蹑手蹑脚的踩了上去,原来坏了。恩,一定是这样。

出门顿觉神清气爽,之前的阴郁也重新畏缩到心的那一边。往车站走的路上,经过了更为地道的“童话十字路口”,就如大雄与哆啦A梦用“假如电话亭”创造的世界一样。空旷的街道,整齐的房屋,让人有一种想要躺下来摆个“大”字型的冲动。

重新回到谷地头站,电车还没有来。看着站旁的标识牌,立待岬远在一公里外。虽然很想体验站在海边悬崖上的感觉,然而步伐沉重,且夜晚有安全隐患,旋即作罢,安心等候电车的到来——下次还有机会的。

几分钟后,蓝色的电车缓缓驶来。车辆刚刚挺稳,就看到一个小个子的司机慌慌张张的从一边的驾驶室里跑出来,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过车厢,进入另一端的驾驶室。接着,车门便打开了。只是为了我一个乘客,就这么严守规则和时间,让人肃然起敬。

在函馆站前下车的时候,已是晚上9点30分。沿着大路向东走,寻找晚饭地点。不知附近是否有《深夜食堂》中的那种安静的居酒屋。我依次路过了双喜面馆、北の家族和大门横丁,然而并没有找到想去的地方。也许那样的居酒屋只会出现在电视剧中,让人保有幻想。返身回到函馆双喜面馆,记得在来函馆的列车上见过这家店的介绍,是一家老店。也罢,就这里吧。

店长是一位扎着深蓝色头巾、带着眼镜的年轻人,会说几句英语,为人乐观、热情。点菜的空挡,我与他稍作交流。当谈到他没有去过中国时,我条件反射的脱口而出:“Welcome to China!”,之后便立刻陷入深深的悔恨——可悲的被教育者。我实在不应破坏他的幻想。

盐拉面、春卷、清酒、小菜很快被一一端了上来。

北海道是拉面的发源地。札幌的味噌拉面、函馆的盐味拉面、旭川的酱油拉面是这里比较著名的三大拉面。其中,盐味拉面是比较清淡的一种。从外观上看,日本的拉面和国内的方便面类似,加入鱼板、海苔和葱花后,颇为赏心悦目。同时,在日本吃拉面的时候,还有个很重要的礼节,那就是要出声。吃面的声音越大证明面条越好吃,这也是对厨师的一种肯定。

酒足面饱,我晕乎乎的回到民宿。

拉下灯绳,房间里明亮起来。电视中播放着SMAP的情人节专场节目,五人坐在一圈摆成心型的女孩中间,卖力的演唱着。我躺在榻榻米上,盯着摇晃的灯绳发呆。

北海道之行已过去三分之二,很多画面在我的脑海中被永久的保存下来。它们就如同函馆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一般,起初三三两两,很快便连成一片。这是否会改变我自身,我不得而知,然而,有些东西已经在变化了,这一点我无比肯定。

推开窗户,外面漆黑一片,柔柔的海风吹拂过来。

我关掉房间的吊灯,重新站到窗前。

待眼睛适应了这黑暗后,远方的海面泛着点点白光,渐渐呈现出来。

深夜,在函馆早市旁,一座小楼三层房间的窗前,有个男子矗立许久。
承諾如泡沫般脆弱
北海道流浪の旅,DAY4 函馆&札幌——《大海》,想要说些什麽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有把它放在心底

睁开眼,刚刚早上7点。

昨夜的感触历历在目,还来不及细细回味,又迎来新的一天。

拉开窗户,清新的空气伴着海风扑面而来,一个晴朗、安详的早晨。一旁蓝色铁皮的屋顶上,走过一只懒洋洋的猫。

下楼来到柜台旁的早餐间,只有一位客人在远离窗户的一端看着日文报纸。负责接待的老人笑盈盈的向我鞠躬,我微笑着回以:“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早安)。”

早餐是自助式的,我选了面包、果酱、煮蛋、咖啡和几块水果,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阳光透过落地窗撒进屋内,照的刀叉锃锃发亮。很久没有如此悠闲的度过清早的时光:没有哭闹的小孩,没有各色口音的争吵,没有满地大包小包的困扰,没有人吸烟,没有人大声讲着电话。这些在国内高级酒店习都以为常却难以习惯的景象,居然在这间小小的民宿中无一发生,不可思议。这么看来,应该更早些开始旅行才对。

喝完现磨的咖啡,我回到房间收拾好背包,为钥匙拍照留念,之后便躺在榻榻米上发呆。据说在日本,人们会经常看着灯绳来确定是否地震,然而此时我的目光虽然聚焦在灯绳上,却是与此无关。

今天是北海道之行的第四天,其实也是实质上的最后一天。虽然返回的航班是明天中午,但需要早早的去机场办理手续,能留给我呆在札幌市区的时间也就是两三个小时。一想到就要离开这个已渐渐习惯并中意许多的地方,心起涟漪。世界很大,在这里、那里,有无数已经、正当或是即将发生故事的地方,如果有生之年我可以旁观甚至参与其中的几件,从头至尾,想必幸运非常。

北海道の旅,从行程开始的那一刻起,就不断演绎着许多或大或小的故事。一路走到今天,故事的末尾,它会给我怎样的结局呢?

9点钟,我最后看了一眼铺着榻榻米的房间,关上门。

前台,男店主正低头在本子上抄着什么,可能是在记账。我将钥匙放在柜台上的托盘里,说了声:“チェックアウト,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退房,谢谢)。”他抬起头来,笑眯眯的收回钥匙,挂在身后墙上的牌子上,随后转身也道了声谢。基于信任和惯例,没有查房,过程流畅自然。

楼下右转不远处,便是函馆当地有名的早市,以出售新鲜海产品为主。随意走进一间大型的室内联排店,鳞次栉比的摊位上铺满了各种各样的海产品:新鲜的长腿毛蟹,腿长近一米;晒干的昆布(海带)及昆布制品;不知名的海鱼,活蹦乱跳的大虾;真空包装的贝肉和酒糟乌贼等等。商贩们在各自的摊位后或是安静的等待,或是摆弄着自家物产;游客们则三三两两放慢脚步,细心挑选。

室外的独立店铺特色更鲜明一些。道路两旁摆放着很多装满冰块的泡沫箱,店主们无一例外,都扎着围裙穿着雨鞋站在自家店铺门口大声的招揽生意。不少店铺还提供现场制作服务,飘着香气的热水锅中,煮着毛蟹、虾和鱼,让人垂涎欲滴。即便如此,客人们依然是看得多吃的少,原因一目了然——一只普通大小的毛蟹要上万日元,约合人民币一千元左右,价格不菲。

于是我探着头,向锅里望了望,继续前进。这个场景,似乎在小樽也见到过?

路过一家彩票站,显眼的位置都在宣传最高奖金6亿的“BIG”足彩。世界各地的人们都做着一夜暴富的发财梦,人们在世界的各地都做着一夜暴富的发财梦。媒体对于中大奖者的报道甚少,增添了人们对其中奖后生活变化的设想及茶余饭后的谈资。想必那些人中,既有如《从天而降的三亿两千万》里,反町扮演的离婚上班族般的角色;也有像《一夜暴富》里从此过上两面生活的能人;当然也少不了媒体偶尔提及的家破人亡的结局。无论哪种生活,对人心理的承受能力都是很大的考验。据此来说,中大奖,究竟是好是坏,潘多拉魔盒中藏着什么,其实未可知。

走出早市,还有些时间。我向昨晚吃饭时路过的“玉光堂”CD店走去。刚刚递出字条,店员就满脸歉意的对我摇摇头,购买田村正和日版CD的想法再次落空。推门出店,阳光撒在脸上,天空万里无云。信步来到海边,深蓝色的海面泛起些许波澜,几只海鸥静止在上空。我依靠着围栏,默默享受这一切。耳机中传来轻柔、干脆的钢琴曲,我眯起眼睛,尽身融入其中。函馆行带给人的寂静、安逸、随性,是此次旅行中最为放松的,与其港口城市的特点颇为契合。下次有机会再来的时候,要小住几日,细细复加体会。

还是到了要离开的时候,时间指在10点25分,我缓缓步入函馆站,通过闸机。与来时一样,北斗号静静停在站台旁的铁轨上,一天前,它将我带来这里,一天后,它又载我离开。

“想要说些什麽又不知从何说起”

  “只有把它放在心底”

   再见了,函馆。

上车后不久,列车便启动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自己渐渐离开函馆。“还会回来的,一个约定。”心中默念,不去多想。

通过大沼公园后,我不再向窗外张望,低头继续在《1Q84》中的旅行。

不知过了多久,我合上书,将它放入背包。故事的结尾虽然算是皆大欢喜,天吾君和青豆终于回到了1984年,然而总让人觉得有些虎头蛇尾。很多东西还没有交代清楚,很多事情还在进展中,故事就在这样紧密的行进中突然戛然而止了。村上再次提笔继续写下去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也许可以名为《1985》。不过,如果真如此,未免不够厚道,与他之前的写作风格也显得格格不入。每个故事,都有开始、发展和结局,且多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此时此地来看,他们二人的故事已经用这种方式结束了,而我的故事,又会如何收场呢?

走出熟悉的札幌站,回到宾馆,我将背包里暂时不用的东西留在房间,略做休整。下午的行程安排了两个地方,离得也不远,时间上比较宽裕。两点半,我重新走出宾馆,向南进入地铁站。

在自动售票机上,选好目的地円山公园,投入几个百元硬币,居然又得到一张跟函馆电车票般小小的纸签,长度不足2厘米。我惴惴不安的拿着它来到闸机前,目送着有如庞然大物般的机器将纸签吞进去,生怕它一去不返——然而一切并未发生,它坚强的走了出来。

日本的地铁站与国内相差不大,只是候车的人少很多。大家都整齐的在屏蔽门入口的一侧排着队,等候列车进站。地铁来了,人们按照规则,有序的分别从两侧上下车。车厢内的人稍多,有几个年轻人在站着聊天。这时我发现有一排座位是空着的,走上近前才恍然大悟——这是老幼病残孕专座,不禁又感慨起来。起码在我所见,日本的国民素质确实值得称道。

从円山公园站出来,一时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地图上只是介绍出地铁要走15分钟。正在研究的空挡,一个女孩从旁经过,我拿着写有“北海道神宫”的便签上前询问,没想到她竟示意要带我过去。

一路上,我们用蹩脚的英语、日语和动作交流,我告诉她这次旅行去过的地方,她则描述着对于尚未去过的中国的看法。在国内的时候,总会看到媒体渲染着中日两国民众的对立情绪,民族主义的泛滥,然而这次的旅途中,我并未切身体会到这一点。百姓毕竟是百姓,无论生活在何种国度,总会有更多现实的事情要优先于所谓的“国家大义”,并不是每个人都对政治、军事、外交事务感同身受,那些是当权者的游戏,我们只要安稳的经营好自己的生活就够了。

走在円山公园中的小路上,道旁的积雪还没有融化,以树木的数量来说,夏天应该是郁郁葱葱。这是此次旅行中第一次与人同行,一个素未蒙面的异国女孩,想不到是她陪我走完了最后一天。

“平日里嘘寒问暖并不代表什么,在这样的时刻,也许陌生人更值得信赖。”它终于再次出现在前方的路旁,“人在任何阶段,都会有产生疏离感的时候。那是一道分水岭,可以切实看出周身人的本来面目。无论他(她)们在平常表现的多么关心、喜欢、离不开你;或是漠视、憎恨、远离你,在分水岭这里——你真正需要什么的时候,谁会在身边犹未可知。没有舍不得,没有放不下,没有过不去,没有做不来,如果事情没有如预想般发生,那只是信念不够。”

我点点头,屡屡发生的事实,无可辩驳,也许这就是昨夜它想让我体会到的。

穿过公园,我们转左,沿着积雪中开出的小路继续前进。一段坡路过后,北海道神宫的鸟居出现在小路一侧。女孩笑眯眯的伸手一指,我点头致谢。

看着她走到我们刚刚转弯的公园出口,回身向我摆手,旋即背影消失在树木丛中,心中些许落寞。刚刚的谈话中,她曾提到自己的名字,然而分开后我却无法再次表达。如同在分水岭处忽然出现的精灵,陪我走过这段旅程之后,便消失的了无踪迹。一边是平日里常常出现的他(她)们,一边是只在分水岭现身的她(他)们,究竟哪一边才是我该真正珍惜的人。没人能告诉我答案,或者其实并没有答案。

北海道神宫是位于札幌市中央区的一座神社,始建于明治三年(1870年),原名为“札幌神社”。昭和三十九年(1964年)更名为“北海道神宫”,后被日本全国宫会认定为新第一宫(社格最高的神社)。

跨过鸟居门,一条长约两三百米的宽阔甬道呈现眼前。甬道两旁是整齐排列的树木和蘑菇形状的石灯,数量近百,蔚为壮观。人一进到这里,不由的有种庄严肃穆的感觉。甬道的尽头,是神宫的主殿,粗大的注连绳悬挂在门口上方,很有日本特色。我在主殿左侧的“手水舍”中舀起一瓢池水,洗了洗手,又漱了口,清洗身心。虽然这是日本人祭拜的礼节,我作为外乡人,大可不必遵守,然而入乡随俗,想要得到本地神灵的保佑,还是心诚些好。

一切准备完毕,我摘下帽子,踏入主殿。

殿内很安静,没有人举办法事,著名的祈年祭要到两天后才会举行。进门右侧的房间,贩卖各种祈福用品,求平安、健康、安产、合格、学业等等,门类五花八门,此外还有类似佛教被“开光”的物件销售。

继续向里走,来到拜殿,这是参拜者做祷告、进行个人供奉的地方。我轻轻一鞠躬,将背包放在脚边,开始进行祷告仪式。

首先,掏出些硬币撒向钱箱,站直身鞠躬两次;接着,双手合十置于胸前,左手掌比右手掌稍前移半根手指距离,十指闭合,以此方式拍手两次(这是因为左手掌表示神明,右手掌表示自己,因此左掌稍前);然后,保持着合掌的姿势,闭目祈祷。

北海道之行即将结束,明天的这个时候,我会身在北京机场返家途中的某个地方。这次旅行,不仅是空间上的旅行,也是心灵上的旅行。世界就是这样,永远处于不断的变化中,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无论如何也无法预知。幸运的是,一路上,有很多的人帮助了我,有很多的事让我思索,还有不少的记忆永远留在了这里。虽然这些也许并不能马上改变我回国后的工作和生活,然而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在心中扎根了,有些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就像我们不是不呼吸,只是忽略了呼吸的感觉。

就此面对着北海道的最高神灵,我再次将在船魂神社中许下的最后一个愿望默念于心。虽然我不富有,也无权势,但是我有信念,一种无人可以撼动的信念。即便事情不能如预想般进展,我还是会向前。也许会有迷失,会有寂寞,会有悲伤,会有迟疑,但请保佑我,沿着头顶闪耀的信念,一直走下去。

祈祷完毕,我再次深深的鞠躬,轻轻拿起背包。

院子的一侧并排摆放着四个时运箱,我向标有“台湾语”的箱子中投入100円,抽取了一张纸签。那是张“末吉”签,其上所言,与现实切合,一点都不令人吃惊。我自身也如这纸签所处的位置一般,微妙而无奈——退一步为“凶”,勉强守在“吉”的边缘。也正因为这样,我将“末吉”的时运签拴在一旁指定的地方,希望命运能就此改观。

斜斜的夕阳照在道旁的树林中,光影斑驳。铺满积雪的路面上,不时映射出金色的阳光。我背身走在返回鸟居的甬道上,心情似乎轻松了一些。人还是要有所信仰,不求归宿,但求有个可以中途休憩的地方。现实中的人常常是过于复杂、难料、未知的集合体,人们之间几乎不可能存在完全的信任与依赖;另一方面,精神世界的虚幻性、无限性又使得人这一存在力不从心。因此,寄望于神明,将其置于休憩点,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其实,这神明便是你我自身,它是人在思想中创造的超越人类存在的精神产物。现实中的人,精神中的神,构成了世界的两大方面,完美的包含了一切,我们自身担当了全部的角色。

跨出鸟居门,我回身向北海道神宫深鞠一躬。没有抬头,神明们正在看着,我知道。

沿原路返回円山公园站,重新购买了前往东西线终点“宫の尺”的车票,那里有我今天的最后一站。
放開那個禽獸
北海道流浪の旅,DAY4 札幌——《童话》,你要相信,相信我们会象童话故事里,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1976年,一种两块饼干中夹着一层白巧克力的薄饼悄然登陆北海道的大街小巷。它精致美味,入口即化,深得人们喜爱,不到两年便成为家喻户晓的名品。时至今日,这种薄饼的年销量已达2亿片,且仅在日本北海道一地贩卖。

这就是由石屋制果株式会社出品的“白色恋人”。

现在,我正如《查理与巧克力工厂》中的幸运儿一样,站在生产这种巧克力饼干的工厂前,仰视充满魔幻色彩的英式城堡,细数每个窗台上摆放的雪人,仿佛身体在渐渐缩小,重回童年。

稍后,铁制花艺门缓缓打开,一个梦幻世界就此来临。

在入口处缴纳600円,领取了“PASSPORT”,参观正式开始。

城堡内灯火通明,游览路线精致而紧凑,室内装饰为中世纪欧洲风格。古旧的木质家具,华丽的吊顶灯,带着花边的幔布窗帘,无一不散发着古典美。沿着地上猫的足印,来到一个有喷泉的房间,“PASSPORT”上介绍说它是由英国皇家道尔顿公司于1870年制造的,名为“极光之泉”。历经一个多世纪的洗礼,眼前的喷泉依然光彩夺目、庄重大方。波光粼粼的泉水倒映在穹顶的天使图上,不断变换着姿态,如同定格的画面重新活了过来。我坐在池子旁的长椅上,一边听着泉水清脆的流动声,一边看着天使们发呆。

没有其他游人的打扰,惬意无比,让我中意非常,有如置身丛林中的溪流旁。光影中的天使们追逐嬉戏,久而久之,竟不知是水波在荡漾,还是目光显迷离,也许这就是所谓“极光之泉”的来历。喷泉四周,是一个圆形回廊,墨绿色的绒壁中嵌着几幅小型陶版画作,画中的人物多为欧洲中世纪打扮的侍女,栩栩如生。整个房间格调高雅,动静结合,赏心悦目。

短暂的停留后,我继续向楼上的房间走去。楼梯两侧随处可见不同尺寸、不同语言、不同风格的宣传海报,内容都是关于各国巧克力的,就这样浩浩荡荡的一直延伸到藏品屋。

屋内陈列着许多珍贵的巧克力杯,有一些甚至有两三个世纪的历史,还有不少杯子的年代无法考究。形态、大小各异的杯子,精美绝伦,无论是花色、做工,还是保存的完好度,都令人称赞。它们也从另一个方面,映衬出巧克力悠久的历史。

穿过藏品屋,走入黑暗的时光隧道,我仿佛回到了19世纪英国的巧克力工厂。

按下透明橱窗外扁圆形的按钮,一束光照向窗内,模型“工人们”开始劳作,伴着旁白的幻灯片同步播放。这里介绍了当时巧克力的制作过程,每走几步,重复我刚才的动作,就会看到整个流程的进展情况,这种寓教于乐的讲解方式,简单易懂又新奇。作为巧克力原料的可可豆,经过碾碎、研磨、筛选、混合、搅拌、烘烤等等工序后,最终成为享誉世界的美食。随着时代的发展,巧克力又逐渐成为其他产品的原料,人们乐此不疲的创造着更多美妙的事物,而“白色恋人”就是其中之一。

离开时光隧道,再向前去,便是整个工厂的核心——“白色恋人”生产车间了。由此,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浓郁、甜美的巧克力味。宽大的落地窗下方,几个身着白色消毒服的工人正在工作。没有轰鸣的噪音,没有凌乱的杂物,没有拥挤的人群,一切有条不紊。整袋的面粉被倒入搅拌机中,经过几个设备的修整,便成为规规矩矩的饼干模型。成百上千的块状饼干经过烘焙和冷却后,在传送带上缓缓移动,场面蔚为壮观,难怪连《樱桃小丸子》里一向严肃认真的户川老师,都看的入迷。刚刚烤好的饼干呈现诱人的金黄色,还来不及四处炫耀,就被送入另一台机器中。再出来的时候,它已经变成“委屈”的夹心饼干。经过进一步的加工、整理、包装后,北海道名产“白色恋人”巧克力饼干就正式诞生了。这里同样有着可以参与其中的触摸屏,帮助游客了解制作过程中的奥秘。

早就听闻日本人的工作效率高、节奏快,今天可见一斑。穿着白色胶底鞋的工人们不停的在各种机器间穿梭往复,距离稍远,便一路小跑。偌大的车间里,只有几个白色的身影在晃动,显得简洁、空旷。也许,这就是日本作为一个岛国,其紧迫感的体现,

如果你对只能远观颇感失望的话,接下来的行程一定会弥补这种缺憾。在体验工坊,游客可以亲手制作属于自己的巧克力饼干;对手艺没有信心的人,还可以选择在一旁的巧克力吧中用独特的杯子享用“巧克力饮料”或是“巧克力火锅”,小朋友们来到这里一定会留下欣慰的口水。

至此,整个“白色恋人”巧克力工厂的前半部分告一段落,有关食物的话题也暂时画上了句号。如果此时,厂方顺势设置销售点,想必效果会不错,虽然免脱趁火打劫的嫌疑,但毕竟刚刚经历了耳濡目染的游客们容易第一时间产生购买的欲望。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关于巧克力的话题戛然而止,转过拐角,展现在我面前的,是另一个世界。

工厂的后半部分称为都铎屋,是一座小型博物馆,由几个不同类型的怀旧展馆组成。刚步入音乐室,就与一个拍摄婚纱照的女孩擦肩而过。选择这里作为背景,确实既有创意又不失童趣,仿佛大声对世人诉说着自己不想长大的情怀。

音乐室里的展品主要分为两大类,黑胶唱片和留声机。我对它们虽不甚了解,但始终抱有兴趣。平日里难得见到实物,最近也只是在《国王的演讲》中看到过几个镜头。

不知什么时候,空气中弥漫的香味已被悠扬的乐曲所取代,循声望去,这声音是从一架留声机中传出来的。厚重、典雅的音乐果然应该用这样的方式播放。看着指针在凹凸不平的盘面上轻轻跳动,心情也随之放松下来。黑胶唱片和留声机,较之于我,有其他的象征意义:这样的歌要一首一首的听,不像CD或MP3选曲那么方便,于是你会认真的把音乐听完;同时,日常还要注意唱片除尘、清洁唱针等等需要耐心的保养程序,这些都会强迫你把生活的步调放缓下来。我几乎从不欣赏嘈杂的摇滚乐,然而却时常生活在“摇滚乐”般的环境中。现在的社会,处处充满着气、浮躁和焦虑,人们会为了吹毛求疵的小事而争吵不休,宽容和理解早已成为尘封的记忆。在满是冰冷墙壁的城市中,有几人会注意到每天往复的路线上,路旁的砖缝中,生长的那丛野花。

时势造人也好,人定胜天也罢,不必讲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们是否该径自反省。古旧的东西在物质上也许是灰迹斑斑的,但它们所蕴含的精神力量却会长久闪耀。

结束了对音乐室的参观,我来到了楼层的尽头。楼梯旁摆放着一架会自动弹奏的钢琴,仿佛有某个调皮的精灵在恶作剧一般。正待拾阶而下,一旁的黑暗处忽然传来声响,抬头望去,幕布悄然拉开,灯光四起,一座小型剧场出现在眼前。十几个制作精巧、身着各国民族服饰的布偶们在舞台上放声高歌,让人甚为惊喜。我一边饶有兴致的看着色彩缤纷的音符们洋溢欢乐的演出,一边轻轻打着拍子。一曲唱罢,幕布缓缓合上,布偶们偃旗息鼓,一切恢复到我下楼前的状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楼下的展览室里游人稍多,原来一路上鲜有人迹的原因在这里。展览室由几个房间组成,每个房间都有不同的主题。我对“电影角色蜡像馆”的兴趣不大,真正吸引我的是“怀旧儿童玩具盒”。

如果你生于七八十年代,那一定不会对铁皮玩具感到陌生。在那段岁月,能拥有一件属于自己的铁皮玩具是多么幸福和骄傲的事情。而在“怀旧儿童玩具盒”里,这种感觉可以被发挥到极致。数以千计的铁制、锡制玩具整整摆满了三个房间,让人大饱眼福。从阿童木、Kitty猫、奥特曼等卡通人物,到飞机、船舶、汽车等交通工具,再加上相关时期知名的漫画、小说及其衍生品,整个展馆给人以浓浓的怀旧气息。橱窗前的游人大多跟我一样面带笑容,静静欣赏。

泛黄的书页,斑驳的油漆,生锈的痕迹,无一不在提醒着我们自身已经老去的事实。当年那些追逐打闹、你来我往的伙伴们,今天都已人近中年。也许我们在表象上就如这玩具一般,刻上了岁月的痕迹,留下了成长的印记;然而在内心里,我们依然保有一丝未曾改变的纯真,并以此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的呼吸。

时间不会停住脚步,若干年后,当这些玩具、巧克力杯、黑胶唱片、留声机,甚至“白色恋人”都还存在的时候,我们已经不在了。无论富有与贫穷,无论高贵与平凡,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连一块铁皮、一个杯子都无法超越的我们,又为什么要在短暂的人生中活的这么累呢?简单、自由、随性的生活,未必有想象中那么遥不可及。其实很多东西,仅仅在想的阶段,便被否定了。放弃繁华,移居到自己想去的国外小镇;抛开过往,经营一段新的生活;辞掉工作,开始环游世界……究竟有什么能阻碍我们实现这一切。金钱?名誉?地位?除了不够坚定的信念和死亡,没有其他的答案。

不是吗?

走下铺着红毯的旋转楼梯,室内的参观结束了。我坐在一楼的长椅上,回味着物质和精神的双重享受。手边这时才开始出现各种包装的“白色恋人”,我随意拿起一个,深蓝色的包装纸上飘着零星的雪片,角落里印着淡淡的文字。导购们静静的站在一旁,并不上前卖力推销,仿佛怕打扰游客们各自沉醉的记忆。就这样,在一种悠然、轻松又略带丝缕伤感的氛围中,人们默默的、自然而然的将“白色恋人”带回了家。

出门来到名为“玫瑰园”的庭院中,气氛再次欢快起来。蒸汽小火车、冰激凌小屋、时计塔、铁艺凉亭等等通通笼罩在七彩的灯光下,加上皑皑的白雪和古典的城堡,布置的如童话王国一般。一些成年人也禁不住诱惑,纷纷放下身段,在小屋间钻进钻出,像孩子一样。

看了下表,时间已近晚上6点,该离开了。虽然想到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就会身在北京,心中难免不舍,但是在北海道的最后一晚,能拥有这样的结局,也应心满意足。

6点的钟声响起,我推开来时的铁艺门,它站在门外,微笑的看着我。

就在这时,身后的人声忽然消失了。不知从哪里传来打鼓声,接着是吹号声,喇叭里一个高亢的声音在宣布着什么。我扭过头望向人群,他们都在看着时计塔的方向,沿着视线所指看过去,钟表下方的帘子已被拉开,出现了一个小型的圆形轨道。明亮的灯光下,动物们鱼贯而出,绕着时计塔巡游,鼓乐声就是从这里发出的。紧接着,另一侧又传来唱歌的声音,人们赶忙转身望去,原本是一面墙壁的城堡一侧,像魔术般的变出一个舞台,五个厨师打扮的人偶组成的合唱团放声高歌,与动物们交相辉映,热闹非凡。

庭院中的灯光也开始闪烁起来,白色的雪堆被映照的五彩斑斓。原本停留在树干上的啄木鸟雕塑,“咚咚咚”的啄个不停;地上的小火车喷着蒸汽,“呜呜”的绕场行驶。现场的气氛越来越活跃,不断有东西“苏醒”过来。游客们就像在参加花车大巡游一般,相机的闪光灯此起彼伏,人们的热情被就此点燃,共同将整个表演推向高潮。

不久,几个女孩的欢呼声又吸引了人群的注意,循声而去,铁艺凉亭上的阁楼开始向外喷出泡泡。稍后,桥下、小木屋等处也陆续加入到喷吐泡泡的行列,刹那间,整个庭院被泡泡包围。欢快的音乐、动听的歌声、闪烁的灯光、飘舞的泡沫、白色的雪花,“白色恋人”工厂成了欢乐的海洋。所有人都沉浸在难以言表的快乐中,暂时忘掉了平日的忧愁,之前的伤感也被一扫而光。他们有的齐声打着拍子,有的伸手去点破泡泡,有的在追逐打闹,如同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我站在木桥上,看着眼前的人群,此时的心情已不再有遗憾和悲伤,只是视线似乎模糊了。

渐渐的,原本站着唱歌的厨师们重新坐回椅子上,曲目也变成了舒缓的节奏。啄木鸟不再啄个不停;小火车偃旗息鼓;铁艺凉亭也喷出了最后一片泡泡云,人群随着安静下来。伴着如摇篮曲般的歌声,人们慢慢聚集在木桥上,目光又一次望向时计塔。动物们依照先前的顺序逐一旋转着回到塔中,似乎在向我们告别。钟表下的帘子重新拉上,灯光熄灭了。回过头来,摇篮曲也进入了尾声,一块画有墙壁图案的板子从厨师们所在的舞台上方缓缓落下,随着最后一个音符的发出,它终于和城堡融为一体。

至此,“白色恋人”巧克力工厂之行完美的结束了。

游客们三三两两谈笑着离开庭院,高兴的讨论着刚刚的那一幕。厂方通过这样的方式,让来到这里的每个人,都能在怀旧过后,重新振作精神,带着笑容走出去。其中深深的人文关怀,不言而喻。

喧哗过后,整个世界清静了。

我戴上帽子,再次推开工厂的铁艺门。

“你要相信,相信我们会象童话故事里,幸福和快乐是结局。”它依然在微笑着。

“是的,幸福和快乐是结局。”我终于得到了答案。

迈着轻松的步子,走回“宫の尺”地铁站,释放的情绪很快被饥饿感填满。30分钟后,我走出“すすきの”(薄野)站,找寻晚饭地点:札幌著名的螃蟹餐厅——“かに家”。

之所以选择这里,一是因为来北海道不吃海鲜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然而其高昂的价格又让我有些犹豫;二是在CROSS收拾行装的时候,偶然发现机场附赠的宣传手册中夹着一张“かに家”的优惠券,两种螃蟹火锅半价,于是两者一拍即合,最后的晚餐就此确定下来。

手握优惠券,依照上面的地址,不出几分钟,便看到了这家店的招牌。一位看上去店长模样的六十多岁的大叔鞠躬喊着“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欢迎光临)”迎接我的到来。我晃了晃手上的纸条,并投以问询的目光,他一边说着“はい,どうぞ(是的,请)”一边再次鞠躬。

随着身穿和服的女侍应来到二楼,将鞋存进入口的储物柜,走过一段木地板来到铺满榻榻米的大厅,这里已经有很多客人在用餐了。女侍应将我安排在一处不需要跪坐的四人方桌前,这种坐席在桌子的下方掏出了一个方形的洞,客人可以将腿直接放下去,坐在边缘上。

接过菜单,图片上各种料理让人垂涎欲滴。可惜我囊中羞涩,只能对着几乎样样上万日元的美食视而不见,直接翻到酒水那一页。这里提供的酒水种类很多,可名称都是日文的,而且图片很少,我只好随便点了个标价500円的,希望不会端上来什么让人尴尬的东西。接着,我指指优惠券上的一款火锅套餐,递回菜单,说了声“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谢谢)”。

等着上菜的时间里,我观察着周围的食客:下属模样的人在倒酒,上司则有模有样的板着面孔;四五个年轻人在高兴的谈论着什么,满桌的山珍海味;与我同样是独自一人的黑衣男子,边吃着天妇罗边发短信。其实这就是日本人平常的状态,看上去与我们并无太大的区别,即便2012的审判日就在明天,想必也会有很多人依然如故的过着简单的生活。

女侍应终于出现在我的视线中,她托着装有最后晚餐的盘子优雅的走来。很快,桌面上就铺满了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盆盆罐罐,500円的谜底——啤酒也摆放在了我的右手边。接着,她又将一部分煮物放入锅内,并给我示范了一些物品的使用方法。虽然我们听不懂彼此的语言,只能比比划划,但是有心,沟通无限。

品尝了超级鲜美的螃蟹,喝光了清爽的啤酒,心情大好。我拿着结款单来到楼下的柜台,大叔店主还站在刚刚的地方冲着我笑。“おいしぃ(美味)”我对他回以微笑,称赞到。他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肚子,脸上更高兴了。我们互相道了谢,气氛融融。

夜晚的札幌依旧那般耀眼,不同的是,彼时我初到,此时将离开。在回宾馆的路上,我又一次来到狸小路——那条有狸猫畏畏缩缩出现的街道,走进《1973年的弹子球》旁的百货商店,购买北海道土产。

店内的顾客很多,每个楼层贩卖的商品种类也不少。其间,我意外的看到一家CD店的架子上摆有田村正和主演的《古畑任三郎》和《夫妇》,心中大喜。由于没有标价,我赶忙找来服务生询问,一通比划后,他对着我摇摇头,并拿笔在便签上写下“壳贩——NO”。再仔细看看货架,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一家出租CD的店铺。罢了罢了,老爷子,我心意已到,就留下这个念想吧。

路过大通公园时,几架大型机械正在清理雪祭现场。繁华过后尽是空,一切都结束了。

宾馆顶层的浴池里人烟稀少,水质依旧清澈透明。我顶着毛巾浸在水中,天空终于可以看到月亮和星。周围很安静,只听见流水的声音。每日的这个时候,都如身在远离尘嚣的幽谷深处,洗尽污浊,重获新生。也许今天应该更久一些,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坚持到下次机会的到来。

一个肩膀上有着纹身的光头男子的到来,短暂的打破了浴池的平静。但他也只是缓缓浸入水中时弄出一些声响,之后便再未做声。我们如两尊石像一般,渐渐与环境融为一体。

许久,他睁开微闭的双眼,自言自语般的说着什么,旋即对着我发出询问的语气。我笑着摇摇头,用英语告诉他自己不会说日语。他略带囧状的道了歉,也笑了起来。想起之前在去“白色恋人”工厂的路上,也碰到过一个向我问路的日本人。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熟悉了这里的生活,而当地人似乎也在淡化着我们之间的差别。初见、了解、熟识、离开,命运总在重复着如轮回般的故事。

回到房间,我拿出那块在“白色恋人”工厂参观时赠送的巧克力饼干,轻轻放入口中。

真甜啊。

北海道的最后一晚,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24K純天然
北海道流浪の旅,DAY5 札幌—《我愛你,再見》,讓我的人生充滿遺憾,給我的永不會忘記。我愛你,再見

小小的旅行箱,可以輕鬆放下所有的物品,卻無法容納我全部的記憶。
天亮了,窗外開始有鳥鳴出現,陽光也悄悄爬進屋內。
背包靜靜的立在櫃門旁,與旅行箱一道,一胖一瘦,活像《海邊的卡夫卡》里站崗的那對哨兵。

我呆坐在窗前很久了,如雕塑一般。即便曾有過恍如橫跨幾世紀的漫長感,也會在一瞬間默嘆時光飛逝。太陽照常升起的日子里,一切其實早已物是人非。

之前整理行裝的時候,我看到了很多旅途中收集的在地資料,它們記錄了過程的點點滴滴。每一張圖片、每一行文字都塑封了一段記憶。隨著時間的流逝,我需要它們來把這些記憶的細節喚醒。現在我所要做的,只是完好的保存這些資料——還不到開始回憶的時候。
接著,是幾件特定的紀念品——雪祭巴士、海鳴樓八音盒、函館山明信片等,它們代表了我所到過的城市中,最為鮮明的特色。也許多年以後,我還有機會再次回到北海道,那時,這些特色還在,只是同樣的感覺一定不再了。很多東西,把握它的機會一生只有一次,就如《阿飛正傳》中那只沒有腳的鳥。我已經錯過了許多這樣的“唯一”,起碼這一次,別再後悔。
當然,美味的魚籽昆布、六花亭的甜品、“白色戀人”餅乾,也是必不可少的。一路上,我品嘗了各種日式食品,雖然由於財力的原因,無法盡興揣蘊更多真正的傳統日式料理,但我依然可以從那些裝在小小碗碟中的食材上,感受到如修行般的日本飲食文化——藝術、用心、精緻,一份味覺和視覺的雙重享受。

收拾完畢,視覺、聽覺、味覺、觸覺,完全的一一封存後,沉默不可避免的悄然襲來。天色泛白,困意全無,我就這樣一直坐在那裏,等待。想些什麼,我也不知道,也許滿是畫面的碎片,也許一片空白。
時間並不因我思維的不知所蹤而有絲毫的怠慢。早上9點,將背包留在房間,我輕裝邁向北海道的最後一站。

向北穿過札幌站,步行5分鐘,就可以看到北海道大學的正門。
與國內名牌大學的門面相比,這所學校的正門要樸素許多,如果不是看到門口的指示牌,很容易被人忽略。然而,樸素的外表下,卻是可以與東京大學相媲美的現實地位。
北海道大學創立於1876年,其前身為札幌農學校,是日本歷史最悠久的高等教育機構。它在札幌和函館設有兩個校區,是在日本擁有最多學院、研究生院的大學。雪祭時路過的鐘樓也曾作為其演武場而存在過。

雖然離開大學校園很久了,但那段青蔥歲月始終讓我銘記於心,無數的往事鐫刻在內心四處。也許正因為此,從剛剛踏入北海道大學的那一刻起,一種熟悉的感覺就鋪面而來,我不禁暗自喃呢:“回來了。”

由於正當寒假期間,校園內的人並不多。我順著從正門延伸入里的通路,慢慢向校園深入走去。時而有學生模樣的男男女女從身邊經過,雖談不上朝氣蓬勃,也難免稚氣未脫。能保持這種積極樂觀的表像很好,希望他們在踏入社會後,可以堅持的久一些。

空曠的視野中,開始出現零星的獨棟建築,道路也紛繁複雜起來。路過了不知其名的研究所和一棟建築風格與鐘樓無疑的白色塔樓,我來到一處交叉口。這裡擺放著首任校長克拉克博士的半身雕塑,他的那句勵志名言:“Boys,be ambitious!(少年唷,要胸懷大志)”作為校訓延續至今。也正是在這種精神的鼓舞和貫徹下,北海道大學培養了一批又一批如諾獎得主鈴木章那樣的進階人才,並逐步形成了進取、求實、國際性的教育理念。

按照路牌的指引,我選擇了綜合博物館的方向——一條筆直的通路,道旁種滿了高大挺拔的樹木。《冬季戀歌》里也有過類似的場景,據説取景地就是北海道大學。踩在吱吱作響的雪地上,漫無目的的邁向前方,偶爾的鳥鳴,寥寥無幾的行人,都為我享受這最後一份寧靜默默扮演著不知名的角色。天空湛藍,漂浮著些許慵懶的雲,氣溫漸漸回升,是個好日子。用不了多久,春暖花開的時候,校園里一定會生機勃勃,作為見證孕育這一切的觀察者的我來説,無比確信。
北京也有一條著名的銀杏大道,在釣魚台東,我曾在其間停留。那時正值深秋,大部分的葉子都已泛黃,只有少數綠色還在負隅抵抗。單就樹本身來説,雖談不上美不勝收,倒也還有些可觀之處。仰止于樹梢間稍逝的陽光,將葉片照的透明清亮,成片的黃色連接交錯在一起,刺激著早已習慣灰色的視覺神經。然而,低頭掃視四週——幹板的土地、醒目的垃圾、突兀的柵欄、擁擠的人群,就像宿命一般無法遠離。
如今,走在北海道大學中的我,又想起那條路,不禁惋惜。我們自身也許有著可以稱道的自然風景,然而人文環境太糟,最終還是要無奈的從哪里來、回哪里去。
就這麼邊走邊想,踱步在看不到盡頭的、未來的林蔭大道上。

時間似乎總是在違背人們的願景,所以才使我們永遠都跟不上它的腳步。無論我如何虔誠的祈望,離開的時刻都已來臨。面前的北海道中央食堂,註定要成為我流浪旅程的轉捩點。

一樓的飯廳由於放假的原因,並沒有開放,我沿著樓梯向二層的小賣部走去。期間,我看到過道旁的宣傳欄上,貼著很多校園公告,內容有拍攝畢業照、假期打工、義工招募等等,讓人既懷念又新奇。

小賣部里的東西與國內相差無幾,只是價格比校園外要便宜一些。我買了三明治、餅乾和小瓶飲料,將兜里的硬幣儘量花完。日幣中硬幣所佔的比例著實很大,從1円到500円都是,裝在身上沉甸甸的,有種在古代懷揣銀子的感覺。

從中央食堂出來,已經十點多了,我站在樓下,吃了簡單的早飯,拍拍雙手,重新戴上帽子。帽檐很低,剛剛與視線相平,就這樣,在無人關注中,低調的離開。

走出北海道大學的校門,回頭望望,身後依然是靜默的樹林和白色的房屋,與剛剛無異,我轉過身來,繼續向著CROSS HOTEL的方向走去。

天空已不像之前那麼晴朗,有些陰沉,太陽在雲層的縫隙中忽隱忽現。回到房間,我再次檢查了行裝,確定是否有東西遺漏。之後,略作休整,我拉著旅行箱,輕輕扣上房門。不再用“最後一次”的字眼,因為從此時此刻起,任何事情都是這旅行中的“最後一次”。

服務台的女生依然像來時一樣彬彬有禮、笑容滿面,在CROSS住宿期間,我曾與她見過幾面,做過簡短交流。順利的辦理了不用查房的“check out”,看著她鞠躬説著道別的話。我沒有用正式的、帶有“永別”色彩的“さようなら(再見)”來回答她,而是選擇了更親密的“じゃあ(回頭見)”,或許希望以此來表達更多的感謝之情,或許在告戒自己,只是暫時的離開。

一個人拉著旅行箱走在略顯狹窄的人行道上,幾天前,路的對面,曾有一個男子微笑著走在那裏,環顧四週。我停下腳步,看著他,那個曾經的自己,一去不返的自己。我微微張開嘴,卻什麼也沒有説出口。下個時刻,他與我擦肩而過,我們都沒有回頭。

又一次站在“札幌站”那帶有金屬質感的三個字下,周圍是一樣的樓宇、一樣的招牌、一樣的陰天,卻又是不一樣的樓宇、不一樣的招牌、不一樣的陰天。

五天四夜的旅行,世界真的變了。

從站內JR問訊處的女生手中接過前往新千歲機場的快軌票後,我吸取了來時車票被“吞”的經驗,先對它拍了照。抬頭時,視線與那女孩好奇的目光交匯在一起,她不好意思的小聲説了句什麼,我舒心的笑了。推開門,身後傳來女孩職業性的送別語,“歡迎再來北海道”,想必是這樣。

2011年2月16日,星期三,上午10點45分。札幌陰天,無風,但不寒冷。我走入車廂。

5分鐘後,列車準時開動,漸行漸遠。

車廂內不見了帶小孩的女人和聊天的學生們,隔壁也換成了旅者裝束的中年男子。窗外開始閃過曾經步入其中的街道和房屋;等候列車通過的人們,在道口處茫然注視著透過車體的空間。一切都不再重要,我甚至錯覺自己變的透明瞭,已不存在於他們的視線和生活中——即便這是確鑿的事實。安靜的週遭,列車在駛動中,我想起了去小樽的路上,那片白色的海;我想起了經過大沼公園站後,平行的線;我想起了函館站外,倚欄而望的波瀾。

那些存在感去了哪?隨著時光一同飛散了嗎?能否容我再次一一確認呢?

窗外,雲層愈加敦厚,已沒有抵抗的陽光穿越,也許又要下雪了。

離班機起飛還有近兩個小時,我跟著人群踱出快軌站,沿著路標的指引,向國際線出發大廳行進。期間,路過了人山人海的北海道特產販賣大廳和空曠悠長的直行滾梯。如同翻轉的膠片,倒帶的時光,由春天明亮的燦爛轉為秋日安穩的昏黃。身邊不斷有人匆匆的擦身而過,他們已經習慣了這樣來去無常,我盡力保持自己的步調,以旅途中一貫的風格延續行程的結尾。

在航空公司的櫃檯,完成了出票和投遞歸國報告書的工作,略感詫異的是國內航空公司在日本的登記處居然沒有專門的漢語服務人員,不知是為了節約成本還是偶發情況。拎著鞋順利的通過了安檢,我終於可以松一口氣,在68號候機廳的椅子上安坐下來。所有的流程都已進行完畢,留給我的只剩兩件事——等待,離開。

“所以只管跳舞,要舞的盡興。”羊男的話再次浮現腦中。北海道の旅就像一場舞會,讓我嘗遍平日里不曾體會的各種感受。這裡有興奮、淡然,有快樂、悲傷,有滿足、遺憾,它讓行走在麻木軌道中的自己有意識的停留下來,抬頭看風景。雖然我曾處在美妙、夢幻的旅行中,也曾希望能永遠這樣下去,但我知道,順境中要保持冷靜,這些都是短暫的波瀾與幸福,只懂享受的話,沒有什麼是永遠的,哪兒有什麼永遠。我真正要做的,是以此為種,深埋,耕耘,等待下一次的綻放。生活在繼續,舞會從來不曾停止,無論對錯,讓故事再發生吧,哪怕讓我的人生充滿遺憾。一錯再錯的,這故事才精彩。

我與出發前一樣,坐在候機大廳中,虔誠的祈望。雖是兩地,環境與心卻鮮有皺褶,平靜的如湖面一般。以周圍的人數來看,返程的上座率同樣不高,遠離了吵雜的人群,果然從始至終都是自己的旅行。鏡頭漸漸由後轉前,在即將離開時,我真的用心微笑了。

謝謝你,活力札幌,你讓我再次《簡單愛》,像那樣沒有煩憂,唱著歌一直走;

謝謝你,浪漫小樽,你讓我重回《小時候》,發現長大後世界真的不同;

謝謝你,空曠大沼,你讓我明白《路一直都在》,不能後退時,不再徬徨時,永遠向前;

謝謝你,寂靜函館,你讓我置身《安靜》,聆聽睡著的大提琴;

謝謝你,北海道的大地,過去的幾天中,我曾毫無保留的將真正的自己展現在你面前,而你所給予的一切,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登機的時刻終於來臨,旅客們魚貫著走向通道。我知道,它一定會在那裏為我送行。

將手中的機票遞給空乘小姐,轉過候機廳與通道呈現的90度拐角,長長的甬道中央,它站在那裏。我倣如矗立在時光的兩端,此端是已度過的悲歡離合,彼端是無限、未知的未來。

“還是來到了這裡,現在的你明白此行的意義了嗎?”它説。

“或許。”

“你已不再年輕,為何還要像那個倔強的十五歲少年?這樣的堅持,為什麼?”

“儘管地圖上有那般廣闊的空間,而能容納你的空間——雖然只需一點點——卻無處可尋。所以我要抗爭,要成為世界上最頑強的十五歲少年。我要為你找到一個安置的地方。”

“你找到了嗎?”

“或許,透過我旅行中的眼看到的,雖然孤身在完全陌生的地方,如同丟了指南針、丟了地圖的孤獨探險家,但,陌生的世界也因此變得溫存和美好。”我停頓了一下,“海邊的卡夫卡其實是我也是你,尋找那地方的旅途如同成長的歷程。在淤泥中奮力前行的人,會無意識的浸染急躁、憤怒、不安和失望,漸漸失去方向感和前進的動力,然而,只要堅持下去,總會有像這樣洗滌身心的時刻,哪怕是短暫的、孤獨的、陌生的。

在旅行中我明白了,這廣闊的天地,或者説是這個世界,其實就是人的心。無論它以怎樣不可思議的面貌出現,物質化的也好——人、車、建築;精神化的也罷,悲、歡、寂寞,都無法改變這一事實。而我所要尋找的,你的安置地,其實也就在我的心——我心中的某個地方。它飄渺不定,沒有可以一勞永逸的通路;它無法描述,沒有顏色、氣味和聲音;它不可替代,沒有什麼能實現其所體現的價值。然而,它真的存在,這是明明白白的一點,這是旅行無可辯駁的意義。它如同潛伏札幌街道的狸貓,總會有畏縮的身影;它如同點燃小樽雪燈的神明,總在溫暖每個角落;它如同隱秘大沼叢林的飛鳥,總能聽到鳴叫;它如同深藏函館海底的藍鯨,總要出來呼吸。於是,我想把你寄放在這裡,作為我自身的一部分。”

“你終於知道我是誰?”它低聲的問到。

我點點頭,並沒有開口。

“出發吧,回到那個熟悉又嶄新的世界。”它説。

“保重。”

我開始移動腳步,從北海道新千歲機場候機大廳的土地上,向著空曠的未來走去。這短短的距離,很多的記憶碎片涌現眼前,很多畫面一一飄散出來:烤肉店中與我碰杯的落寞男子,你的心情現在如何?運河食堂外散發優惠券的老人,你回去休息了嗎?送我到神宮的女孩,你現在在哪?拉麵店的老闆,你又準備開門營業了吧?

我要走了。

再見了,札幌,你讓我感動;

再見了,小樽,你讓我純真;

再見了,大沼,你讓我忘憂;

再見了,函館,你讓我震撼;

再見了,北海道,流浪的旅程從未結束,我們還會在某天相遇。

透過機艙的窗戶,我“最後一次”看了看北海道,這個我曾停留了五天四夜的地方,這個我第一次流浪的地方,這個我把它寄放的地方。

地面的工作人員正對著飛機鞠躬,將敬業的禮儀堅持到了最後。

它立在通道的盡頭,注視著我,口中喃喃。

機身震動了一下,窗外的一切開始慢慢移動,少頃,它們便在我眼中模糊了。

飛機騰空而起,直衝雲霄。

我愛你,再見。
差一點成帥哥
在那邊過的還好嗎?
好久不見。

自2月歸來,時光飛逝,不覺間已來到了2011年最後的時光。十個月如彈指一揮的塵埃,靜悄悄的不知飄往何處去了。

唯有我留了下來,就如同留在那邊的你一樣。

此刻的我,正身處萬籟俱靜的深夜,獨坐在略顯冷清的星光下,仿佛端坐在世界盡頭的唏噓老者。

此刻的你,正身處千里之外,也許在《深夜食堂》般的居酒屋中,默默不語。

連接我們的,是一片碰觸不到的天、一輪恒古久遠的月。

然而與分別那天一樣,天空並沒有出現兩個月亮,我們確確實實依然存在於2011年的這個世界,而非2Q11年。雖然這不免讓人有些泄氣,因為曾經面臨的問題、困境並沒有隨著北海道流浪の旅的結束而終結,但我們不能逃避這現實。

流浪中,我曾對你説,有什麼在悄然生長,一些東西在潛移默化的改變著我自身。現在,這改變依然存在著,只是離開了你,它們似乎進入了緩慢的冬眠中,任憑我如何掙扎,全然奈何不得,就像深入森林的小路,隨著時間的更疊,漸漸若隱若現。

於是,決定提筆寫信,在與你分別的310天后。

分別的日子里,我又走過了我們曾經同行的城市,你的城市。走在那些熟悉的路上,總會想像著你會不會讓我釋然般的出現在街角的咖啡店?想像著沒我的日子,你也是多麼的孤獨。那些日子里,就是在這樣的地方,身處封閉圓環中的我,不知得到了你多少的幫助,不求回報的幫助,我們談論著未來、理想和前進的方向,規劃著那些想要踏足的旅途。可惜時光不能倒流,我們無法回到過去,如今我隻身來到這些路上,卻沒有了你的身影。我只能任由時間這洪流將一切毫無抵抗的推向前方,就像我當初的離開一樣。

分別的日子里,我依舊茍延在這充滿絕望與無奈的世事上,重新戴上厚重的面具,重復著如嚼蠟般的生活。離開了你的寬慰,我變得易怒、易躁、易默然,仿佛我已不再是自己的我,是別人的我,是我曾不屑一顧的我。週遭的種種也如落井下石般的變得越來越難以接受:身邊朝夕相處的人一個個的離開了,圈子分崩離析;工作環境進一步惡化,所有人都失去了積極性和熱情,人們不得不委曲求全;親人去世了,我又少了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有時候,我會想起你在旅途中對我説過的,那條代表人生旅途的路,草長鶯飛、花開花落,身邊忽而有人擦肩而過,下一瞬卻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階段了然不同,現在我正在經歷連你都無處可尋的惶惑。

分別的日子里,我常常對著貓君、天空與自己本身對話——它們更懂我的心。旅途中,不懂日語的我,並未感到多少的不便,也沒有覺得與他人的溝通如何困難;然而在這裡,在這個充滿著熟悉語言的地方,我卻發自內心的感到陌生,無法與人交流。離開了你的我,就像身處在世界的中心——烏魯魯岩的朔一樣,不得不鬆開緊緊攥住的手心,任由亞紀的骨灰隨風飄散,身旁空無一人。朔背負著這樣的記憶獨自生活了幾十年,莫非我也要一直這麼過下去嗎?

分別的日子里,我總是不斷地翻看旅途中的記憶,那些我從視覺、聽覺、味覺、觸覺上封存起來的記憶:略微灰塵下的雪祭巴士,讓我記起人頭攢動的大通公園,那份初到札幌的興奮,恣意的放鬆,異國的體驗;清脆的海鳴樓八音盒,畫上的小男孩還在咧嘴傻笑,輕輕拉下繩子,《君をのせて》便娓娓映來,一如在小樽午後靜悄悄的街道上盤旋時一樣;書中夾著的函館山明信片,永遠定格在了那個燈火璀璨的情人節夜晚;抽屜里的“白色戀人”包裝盒,餅乾已經吃完了,然而童話還在繼續,動物們又列著整齊的隊伍排在我的眼前……

你知道嗎,如果沒有這一切記憶的封存,現在的我甚至不敢想像自己曾經在那完全陌生又熟悉無比的國度走過了五天四夜;如果沒有那一張張照片的切換,現在的我甚至都無法回想到旅途中的全部細節。我是真的老了,由內而外,不管我接受與否。

我一直認為時間是有兩面性的,現實中的310天,如流星般悄然滑過,而離開你的310天,則日夜難分。

同樣,記憶也是。

現在的我非常清楚的記得那些人:旅館中落寞的男子、拉麵店的老闆、飛機上的“阿部寬”、帶我去神宮的女孩、運河食堂外散發傳單的老人、浴池中向我搭話的“黑幫”老大……這些記憶已經深入我心。當然,你早就存在於那裏。

面對未來,我總會期許與景望,然而有時會事與願違。夢想是美好的,現實是殘酷的,久而久之,我總是容易沉浸在對過往入心的回憶中——無論那回憶是好是壞,畢竟已經發生又無可改變的回憶,總歸是些確定的東西。也正因如此,留給我在順境中播種的機會少之又少,而寒冷的嚴冬又讓種子們幾近冬眠。我常常為此而心生困惑,人是否真的擁有過“現在”,難道我們口中的“現在”從來都未曾存在過,每每在你認識到“現在”這一狀態時,它其實都以成為“過去”了。

如若真是這樣,那何來“把握現在”呢?莫非我們一直生活在“過去”?

今晚的月,難得的比較清晰,雖然沒有星的陪伴。

又一個冬天來到了。

不知不覺中,我再次穿上旅行中的衣服,看到了雪花的飄落。沒有了露天泡湯的氛圍,雪不再落于我的臉頰之上,不再溶化,於是我失去了流淚的錯覺;站在過街天橋上,腳下依然是那個吶喊的城市,雪不再落于靜止的運河之上,不再堆積,於是我失去了流淚的凝望;坐在頂樓的臺階上,面前的高樓大廈燈火通明,但那光刺得我難以睜開雙眼,雪不再落於安靜的山頂之上,不再震撼,於是我失去了流淚的掩飾。失去了表達情感的最重要的方式,在與你分別之後。

雪依然沒有變,從北海道的天空緩緩飄往日落的方向,載著時間與空間的沉積物,還有你的氣息,落在這裡的每一寸土地上。可惜那氣息隱若懸絲,不消片刻,便消失得無影無蹤,讓我來不及用心感受。隨著冬天的腳步愈發沉重,萬物都在不斷地緊縮著身軀,這氣息必將越來越弱,直至被阻隔在厚厚的“墻壁”之外。我只想讓你知道,即便在那個時候,我對你的思念不但不會褪色,反而一定會愈加強烈。這310天的分別,讓我更加明確了我們之間一直存在的隱含的紐帶關係,如同魚之於水、身之於影、日之於月。

我多麼想和你見一面,就如E神唱過的那樣:“看看你最近改變,不再説從前,只是寒暄對你説一句 ,只是説一句 ,好久不見。”然而,我知道,現在的我,還沒有做好與你再次見面的準備。又或者説,現在的我,還沒有與你見面的理由。這分別,對你對我來説,都是一種考驗,是走在那條人生旅途中所必須經歷的一種考驗。也許,現在我正走在沙漠的中心,回頭看看,我們分別的那片綠洲在身後若隱若現,但是我不能後退,不能為了那短暫的溫存停下腳步。我仍然要成為那“世界上最頑強的十五歲少年”,沿著自己頭頂閃耀的信念走下去,迎接我的,道路的盡頭,必將是你所説過的那片海。我相信,在那裏,會有永恒的溫暖在等著我,讓我在那個地方,默默療傷。

於是,現在的我,唯有將對你的思念,深深放在心底,一步步的離你遠去。這是一種怎樣的矛盾啊,我既希望能馬上站在你面前,卻又不得不忍住自己回頭的慾望。我走在不能回頭的沙漠,我坐在等待大魚的海邊,我一次次將自己的心靈洗禮、撕裂、複合,為的是成為“世界上最頑強的十五歲少年”,為的是堅持這份執著。因此,我必須頂著他人怪異的目光、親人不解的責備、自身動搖的慾望,留下寄放在北海道的你,獨自走在這條路上,接下來陪伴的只有貓君、天空和信念中的我自身。

孤獨的抗爭,總會使人加倍的疲乏,精神緊繃,現實也在變本加厲阻礙著我的前進。就如同洞穴深處的水。我的身體極度的疲憊,然而水滴卻讓意識刺骨的清醒。我無法改變現實,也不能逃避現實,我所能做的唯有向前。

瀕臨極限的時候,我會去旅行,到完全陌生的地方放空自己,就像去北海道流浪一樣。明年,我計劃去第二站——北歐,去看看那裏的神話,只是這旅行的路上,不會再有你的身影,不知能否順利成行。還記得我的夢想嗎?在世匆匆幾十載,我想要把這個世界走遍,將這份貴重的記憶帶往飄渺的宇宙中,帶往我們永遠的家。這樣的夢想,很多人都有,只是敢於實現者寥寥無幾,我從來就不願做為大多數,不願成為龐大的分母的一部分。每個人都應該活出屬於自己的人生,先做自己再及他人,雖然這意味著巨大的付出、諸多的苦難和難測的未來,但這麼做了,才是自己真正的選擇。也許我也能鼓起勇氣,做好計劃,辭掉工作,直接踏上環球的旅行,誰又能説得清呢?為我祈禱吧,祝福我能夠順利踏上旅途。

在旅行中的某地或是旅行結束後,也許是在陽光燦爛的沙灘、寂靜翠綠的森林或是大雪紛飛的草原,我會忽然頓悟生命的含義,理解人生旅程的真正意義。我的堅持變成了回報,我的信念變成了現實,我不再感到迷茫、悲傷和孤獨。

那時,我便擁有了足夠的理由,與你見面,我將以歸來的遊子般,微笑著站在你的面前,與你再次融為一體。從此世間所有的苦難都已不在我眼中,與我們的經歷相比,這些苦難都不值得一提,我們終於成為了“世界上最頑強的十五歲少年”。

窗外起風了,周身開始感到寒冷,卻也能因此更清晰的看到星,如同在函館的那晚,像天被打開。相比于這些閃耀的星,我們的渺小不值得一提。在時間的長河中,我們所曾經存在過的痕跡會被無情的抹去,相的同星空下,用不了多久,便會出現他人的身影。只有記憶、堅持和信念,可以長久的保存下來,成為我們唯一可以證明自己曾經存在過的證據。所以,只要抬頭看到這片星空,無論我和你身處哪里,都要重新振作起來。

對吧?

寫到這裡,我抬頭看了看手邊的電子鐘,2011年12月24日晚11點58分。平安夜就要過去了,北海道流浪の旅的第316天即將來臨。

千言萬語不必一一表達,謝謝你又給了我勇氣。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時間的倒數,我打開播放器,放小音量。

幾秒鐘後,花兒的《平安夜》旋即充滿周身,將這封信帶往雪之國。

“一同等待黎明的來臨吧”,我對自己説。

“silent night 平安夜已到來

   不要徘徊安靜地等待

   聖潔的聲音迴旋在我的窗外

   隨風而來

   silent night 新的一切到來

   所有夢想重新涂滿色彩

   夜晚的空中閃爍著一片星海

   像天被打開

   讓我相信

   所有的人都在聆聽這祈禱的聲音

   在純潔的心底

   等到黎明

   平安夜就會過去

   新的一年來臨

   讓生命再繼續

   再次聆聽

   silent night

   silent night 她已到來

   啦啦啦……”
歡迎調戲
流浪一週年了,時光飛逝,我非常想念它。
2012年6月22日,北歐行,但願一切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