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一月泰北遊蹤(二)

總有賤人想害哀家
天剛亮,王家昌流著鼻涕從鄰村騎車回來,他說已經三天兩夜沒睡覺了。我們喝著熱茶聊天,茶葉是來自台灣的品種,沖泡前先文火乾煎以增其香韻。我們在屋前矮桌上露天享用早餐,這兒的大米是山上的品種,比在清邁一般餐廳吃的粗糙米粒香Q有咬勁,就著雲南佳餚和泡菜足足喫上三大碗飯。
我們天南地北的聊著,王家昌來到這村子時還是小孩子,父母帶著孩子們舉家遷徙,由緬甸走走停停的到了善門村落腳,一轉眼他已年屆五十。
這次我們聊的很深入,異鄉生涯有許多苦楚,早年他也曾藉毒品排遣苦悶。他告訴我流行泰國的瘋藥就是馬藥:「以前是用來給馬吃的,馬幫靠著馬匹駝貨物維生,讓馬吃了這藥後,馬兒會更有力氣工作不用休息。後來不知怎的被人試著吃了,發現很有精神,可以兩三天都不用睡覺。」
說起泰緬邊境毒品的故事,也可以說是字字血淚,早年遍直罌粟花的景象已不再,國際局勢的變遷加上泰國政府的轉型策略,台灣農業專家遍巡泰北邊區,輔導改種水果、茶葉等作物,如今山區農民多已能自給自足。
然而毒品的餘燼仍暗暗地在邊區燃燒著。幾年前王家昌的弟弟參與毒品運送工作,父母兄弟均苦勸他儘速脫離,想當年全家逃難至此,生活雖苦仍能團聚實屬不易。但是警察早有線報,某次從緬甸運毒反村時,掌握行動的大批警力已在村外樹林間埋伏,運毒行動前一日雖有兩名探子先行探路,回報安全無虞時大對人馬才出發上路。警方埋伏得當騙過兩名探子後,採以逸代勞之姿,讓三十多位泰緬籍的運毒者,穿山越嶺由緬甸徒步奔波至村外樹林內,時機成熟後萬槍齊發當場擊斃走在前頭的十三名當地運毒者,另外走在後頭的十多位緬甸籍運毒者倉皇間落荒而逃。不幸的是死者之一正有王家弟弟在內,當夜王家人敦促已成寡婦的弟媳婦,收拾細軟星夜逃往緬甸,留下一名男嬰由大姐家照顧。隔天警察大隊人馬前來搜索,在弟弟家中地下挖出手槍武器及現金六百萬泰銖,那錢據說一半是毒販頭頭的。隔年這集團便花了五萬泰銖聘殺手把鄰村的告密者殺了。
這個事件發生在沒幾年前,現今泰國報紙仍不時登出許多城市繳獲為數驚人瘋藥的新聞,可見毒品氾濫在先今社會仍是個棘手的問題。
陽光愈煉艷,我對這村中的故事越好奇。我問了善門村名的由來,「善門」的泰語發音原意是「三萬」,我曾聽阿清說村中老輩們認為以前村內有三萬居民應而得此名,但村子腹地不大,似乎無法容納如此多的人口居住,而且早先來的歷蘇族可能是十八世紀遷徙過來,應無如此多的人口集中在此。另一個說法是這千山萬嶺共有三萬個山頭,或許是這村子命名的由來。
村名有典故,其實人名也有故事。王家昌據續透露他太太的故事,早先到這村落戶的雲南人大多性余,因此余家在這算是大姓。當年他岳父姓灰由緬甸帶著家小到這定居時,怕被欺生因而宣稱自家也性余。如今數十寒暑已過,余家姑娘長大嫁給稍後遷徙來的王家昌,我便笑著對王太太說:「那麼你就是灰姑娘,後來經歷千辛萬苦,終於嫁給英俊瀟灑的王子了。」
閑聊一陣後,我們騎著機車往附近山間遊蕩去。先到泰文國小旁和他開雜貨店妹妹串門子,接著繞了幾個山頭拜訪墾荒中的大姐和姐夫。山路旁的農地栽植著桃李果樹,斜坡上一片茶樹是來自台灣的品種。沿途遇到村民莫再忠夫妻正砍收芒草,原來他們準備回家將之曬乾,再綁成掃把出售貼補家用。
車子騎到急陡坡無法前進,我們下車蜿蜒步行。
「這山路是自己開的,村中的豬不能放養出來,所以他們來這山中放養大豬。而且山谷底的溪流邊長滿野芭蕉,芭蕉心剛好可作為豬的飼料。」
王家昌細細的訴說著他們家在這山中的故事:「我父母年紀大了怕吵,搬到這兒跟著大姐住,就住在山腰上那間屋子裡。」這兩位偉大的老人,帶著四個小孩從中國、緬甸、泰國一路跋涉而來,孩子們大了,他們也是該休息了。
來到山底邊,矮屋簷下火爐正焙著酒。王大姐煮熟白米加了酒麴,泡在大缸兩週的後,用山泉水正蒸餾著先米酒哪。王家姐夫熱情酌上新酒,款待以桌上雲南泡菜和自製的椒麻豆腐。李政治是王家昌的第二任大姐夫,邊隆過來的。如今夫妻倆在這自墾的荒野中闢出一番事業。米酒的品質穩定,山上的人家會來批貨。大豬養肥了,肉質硬是比清邁的肉豬好吃。野溪潺潺,就算乾季時澆灌與製酒仍不愁水源。雨季時大雨滂沱,溪水資源正好運用。李政治帶著往下游參觀他自製的水力發電設備,築了兩層蓄水池製造落差,水利順著管線沖至發電設備,每次發電正好可看兩個小時的電視。他開心的打開電視,節目正播放著政論節目,隨著台灣的名嘴們闊談著政事,深山中的隱士情緒也跟著激動起來。原來李政治曾是孤軍的一員,體會過殘酷的戰爭與歷史,他敘述著往事讓我錄音,他是當年第三軍李文換將軍轄下的部隊,而著名的美斯樂則是第七軍段悉文將軍的駐地。一段過往的歷史,就在數十年前發生,但訴說的人少了,世上的聽眾當然也不多了。回想鄧克保著的「血戰異域十一年」,故事牽連著中華民國最後撤出大陸的一支部隊,他們曾經反攻雲南,最後回到泰境解甲。泰皇蒲美蓬運用這批孤軍,掃除流竄的土共、穩定邊境使緬甸軍方不敢跨越雷池,當初緬甸兩次想趕盡殺絕這支勁旅,曾付出慘痛的代價。孤軍用生命及血淚在後來的幾場戰役為泰國奠定邊基,因此換來比台灣大三倍面積的山林農墾權。
訴說著這故事的漢子,當年開始拿槍時才十二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