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好運

一位來自伊拉克首都巴格達的軍官。

平靜無情的眼神聽過這位東方人的來歷，看到桌上的「井」字遊戲後亦慢慢放鬆下來。聽過我的阿拉伯祝福語後，亦知道我會說英語，軍官一邊點燃起香煙，一邊打量煙霧後的東方人，握手後慢慢坐了下來開始使用重美國口音的英語與我交談，同時亦為旁邊的華弟翻譯。面對一位像我這樣對戰爭毫無認知，認為戰亂是遙不可及的香港人，亦聽過我那幸福天真的環遊世界大計後，年紀相約的軍官把一支接一支的香煙點燃著，樂意地向我講述自己一段又一段，一生都無法忘記的遭遇。加上旁邊熱淚盈眶的華弟，不斷地點頭表示認同軍官的講法，連續兩晚飯後我們三個人都坐在這裡聊天直至每晚凌晨三、四點鐘為止。這兩晚的交談中，我第一次感受到戰爭的味道，是那麼遠，這麼近的。我們談了很多很多，其中最難忘的：

「當時候是怎麼樣的？」

「薩達姆的軍隊用機槍追殺手無寸鐡的平民百姓，薩達姆殺了我的母親，殺了我的堂兄弟，殺了我的朋友，最後被關進監獄的父親亦死於獄中。我永遠不會忘記，永永遠遠都不會…」到這裡，軍官輕輕低下頭，通紅的雙眼中流露出極度傷痛與仇恨的回憶。經過翻譯，華弟頓時表現得異常激動，告知他的父母亦死於當年戰亂之中，還睜大著眼睛模仿當時侯的槍聲和自己如何的走避。從這刻起，我面上再沒法展露出半點的笑容。

「為何選擇當上士兵？為什麼不選擇別的？」

「岑(我的姓氏)，我真的很喜歡這份工作。除了保護國家外，還保護了自己的家人和朋友。敵人有很強的狙擊手，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我會再被擊中，但我已經作好準備為他們失去生命，因為我知道自己死後會到哪裡去。」軍官拉起了褲腳，讓我們一見他小腿上被狙擊手子彈打中的傷疤。接著軍官問我為何不抽煙，我想不到什麼原因，向他輕佻的反問到抽煙原因，卻換來嚴肅的回答：

「不抽煙的時間過得特別慢，令我又太多時間想起去世的親人和朋友。」

「是不是很難的？…去完結別人的生命？」問完後亦馬上後悔問了如此幼稚問題。問題令軍官再次低頭深思，雙眼充滿了無奈和痛苦，慢慢轉向我說：「岑，是的，要完結別人的生命確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但是，要眼白白看著親人被殺！要眼白白看著朋友被殺！那些同樣都是很困難的事！」愈說來愈激動的軍官停了下來，深深抽了一口手上的香煙，慢慢地再補充道：「可是，我沒有別的選擇。」

軍官告訴我們前幾天剛看到一個介紹中國的節目，對鏡頭下的山光水色還是念念不忘。我邀請他有時間要來遊覽一下，誰料這卻令軍官呼出了口中的煙霧苦笑起來。軍官告訴我因為自己的職銜和他所知道軍事資料，現時的伊拉克政府永遠都不會容許他離開國家的。縱使他知道邊境關口所存在著保安漏洞，但他卻寧願選擇留下來為國家，為親友獻出自己的生命，亦決不願當一名貪生怕死的逃兵。

經過兩晚通宵達旦的真情對話，加上下午各不相讓誓要搶到帳單的用餐，一起到電視遊戲機中心切磋年輕人的玩意，輸掉了就賴皮地把遊戲機控制器繞在軍官的脖子上，分享過一路上喜氣洋洋的照片，亦一窺軍官在戰場拍下的槍林彈雨和血肉橫飛的景象，兩個來自不同世界的年輕人，深深的建立了一份在人世間最純潔的友誼。

臨行道別時，彷彿看破塵世的軍官苦笑著說出了殘酷的現實：「日後再見？岑，對不起，我不能夠肯定…過幾日我就要回戰場了。非常高興能夠認識你，祝你好運。」

400日環遊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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