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散的文明
且將心事兌入酒
2004年10月,我在愛琴海Santorini的第二天,從山上Oia下到Fira,準備再次欣賞全世界最美的夕陽。
前一天在Oia的奢華享受,已太超過,此刻窩在一間東正教堂前廣場,一樣有很舒適的閒靜。
夕陽沉入海面的速度極快,像人生的無常變化。
教堂傍晚的鐘聲響起,禮拜的人民一一聚集。
我在石板路上拖著行李,散漫走回公車站,還有半小時車子才會來,一個人獨自坐在公車亭的長板凳上,發呆。
我手拄著行李箱看著來來往往的希臘人,突然來了一群放學準備返家、嘻嘻鬧鬧的年輕孩子,我朝他們瞥了一眼,之後繼續發呆。
這趟旅行,期待的就是放空,半年的計畫,在出發前因為工作的調動,完全被打亂。
想看王建民穿CT隊服打奧運,早已在夏天草草結束,改期後的此刻,漸漸入秋,愛琴海度假的旺季也過去了,稀落的船班,伴隨著旅人減少。這時候,已經沒辦法跳島旅行,我只能雅典、小島、雅典、小島之間頻頻返復。
突然一陣吵雜的聲音,衝著我襲來,是那群孩子,對著我鄙夷的叫著Chinese、Chinese,頓時激怒了我,對著他們反嗆:Come on!I'm Taiwanese, not Chinese!
希臘孩子的英文不好,我相信也不會知道台灣是什麼,但這一嗆極具挑釁意味,惹火了他們,竟朝我丟了一張板凳過來,幸好吵鬧聲驚動了公車站的站務員,一個老伯急忙出來制止,幫我解危。
恢復平靜後,倒是真的來了一個Chinese。
也是學生模樣,20歲上下,操著北京腔英文問我打哪來的,我回了一句Taiwan,他就在我旁邊坐了下來,熱絡的改用京片子跟我聊了起來,說他北京清華畢業後,家裡就送他來北歐丹麥深造,說趁讀書空檔,來歐陸旅行,說他有個遠親也在台灣,是一家科技廠的總經理......,骨子裡我是對中國很沒好感,這小子又一副權貴子弟模樣,當他長篇大論時,我其實還是發呆的狀態。
沒多久,下到碼頭的公車也來了,我終於有了禮貌性的正當理由,可以跟他道別。
1999年末,當時因《文化苦旅》一書而廣受歡迎的中國作家余秋雨,完成了一趟跨世紀的歐亞跨洲旅行,然後出版了《千年一嘆》,其中有這麼一段文字:
中國駐希臘大使楊廣勝先生告訴我:論閒散,在歐洲,意大利只能排到第三。第一是希臘, 第二是西班牙。
這是令人羨慕的,只是很多方面仍然使我們不習慣,尤其是他們那種無可言喻的緩慢。
在意大利時,經常遇到這種情況:幾個外國人在一個機關窗口排隊等著辦事,而窗口內辦事的先生卻慢悠悠地走過兩條街道喝咖啡去了,周圍沒有人產生異議,就像別的國家某個工作人員臨時要上廁所。
在希臘,每次吃飯都等得太久,只能去吃快餐,但連快餐也要等上一個多小時。希臘人想:急什麼?吃完,不也坐著聊天?
他們很信奉那個大家都熟悉的寓言故事:
一個人在魚群如梭的海邊釣魚,釣到兩條就收竿回家,外國遊客問,為什麼不多釣幾條,他反問,多釣幾條幹什麼。外國遊客說,多釣可以賣錢,然後買船、買房、開店、投資……
「然後呢?」他問。
「然後你可以悠閒地曬著太陽在海邊釣魚了。」外國遊客說。
「這我現在已經做到。」他說。
既然走了一圈大循環還是回到原地,希臘人也就不去辛苦了。
2004年雅典奧運的中華隊,有王建民,有曹錦輝,還有陳金鋒,我深深記得那個星期五的傍晚,趕到屏東潮州去跟客戶對完保後,就直奔墾丁,在小灣沙灘的轉播派對上跟大夥一起加油吶喊,結果這場本以為穩贏的比賽,最後竟是4:5收場,當年一勝六敗的義大利,就是以這一勝讓中華隊魂斷雅典,那一晚我是既痛苦又恍神的一路從墾丁開車回高雄。
那一年的希臘,剛加入歐元區,加上奧運年,物價又翻了一番。
當時台灣的易開罐可樂是台幣18元,我在曼谷轉機時,也喝了一罐可樂,換算台幣大約15元,到了雅典,我在路邊報亭KIOSK買可樂,竟跟我索價2 euro。
七年後,還是秋天的夜晚,我想起了那群無知的希臘小孩,曾經,他們的國家是西方文明的發源地,此刻,卻淪落到被日耳曼人指著鼻子罵:懶惰鬼!
閒散,是幸,還是不幸呢?!
或許正如余秋雨文章裡的觀察:
希臘悲劇訓練了人們崇高的痛苦意識,而高度的理性精神又使這些痛苦單純明晰、合乎邏輯。
乾淨的痛苦一定會沉澱,沉澱成悠閒。
悠閒是痛苦的終結,痛苦是悠閒的代價。
故事結束了嗎?還沒。
旅行總是驚奇不斷,當我回到雅典,炙熱的艷陽午後,我穿梭在帕特農神殿的石柱間,那Chinese竟又出現了!
這小子繼續裝熟纏著我瞎聊,我知道人的耐性總是有限,幾句之後,他終於露出了真面目:請問,您支持陳水扁嗎?
我完全無法預期,得在海神殿的廊柱下回答這個問題。
中國人的本質,還是充滿政治性,與狂妄的民族主義。
我堅定的回答他:台灣是個主權獨立國家,這,無庸置疑。
於是,我終於擺脫了他的糾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