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水鄉芹苴】追憶似水年華

去年底，為了趕在最後期限消耗掉公司的旅遊補助(這福利不使用等同放棄，是不會折現金給你的)，勉強請到了幾天假，然後隨便在skyscanner比價後，買了一張前往越南胡志明市的來回機票。

然而，飛到胡志明之後，只待了一天就逃離了。

該怎麼說呢？如果只是滿街的噪音、煙塵我還能忍，甚至那些謹供參考用的交通號誌，以及衝鋒陷陣叭叭叭不停的摩托車趕死隊我也能接受。但有件事無法忍，在胡志明市，幾乎遇到的每個計程車司機、每個生意人，眼裡都閃爍著某種一望而知的狡獪神態，雖然語言不通，但似乎能讀取他們的內心。

「觀光客啊！肥羊啊！」他們盯著你瞧的眼神就是這樣在吶喊著的，藏也藏不住那種想要從你身上多削一點錢的意圖。

雖然知道他們也是為了生存，而且其實這也是旅行的一部分，但這次只是四天的小旅行，我可不想在勾心鬥角中度過好不容易撿到的假期，幸好早已有其他計劃，在胡志明市南邊約170公里，有一個叫做芹苴(Can Tho)的地方，是我這次另一個主要造訪目的地。

所以到達越南第二天，就買了張公車票直奔芹苴。有點可惜的是因為語言不通，沒能成功買到臥舖巴士，不過反正才三個半小時的車程，也就算了。

從買票的地方，還要搭接駁小巴士，才能到達位於郊區的巴士總站。

在接駁小巴士上，這位父親幫兒子噓了老半天，兒子就是不肯尿。後來父親放棄了，結果快到巴士總站時，才尿在他身上……

繞了半個胡志明市區後，總算搭上長途巴士。

忙亂嘈雜的胡志明市漸漸被拋遠，路旁出現的景色，也慢慢多了綠意和純樸。

我旁邊的座位坐了個大學生模樣，有點靦腆的越南小哥，稍微聊上兩句，我發現這是我到達越南以來所遇見的人之中，英文說得最好的一個。

閒聊結束，我又開始把注意力放在車窗外的風景，而他則是拿出電腦軟體教學書籍，一路都很認真在讀。

車行不久，下起大雨。

坐在我右前方的洋妞用筆電大喇喇的在看《格雷的五十道陰影》，偏偏她就坐在我望向車窗外時一定會看到的角度。因此莫名其妙的，我的越南鄉村第一印象，除了純樸的農村景色外，還混雜了一些奇怪的令人臉紅心跳的東西在潛意識裡面。

巴士中途在一個休息站暫停休息。

說到這個休息站，還有個小插曲。我當時下車尿個尿、逛逛拍個照再買個飲料，也不過五、六分鐘而已，走出來大門一看，整個傻眼，我搭的那班巴士哪兒去了？

我跟另一個同車的老外(就是我右前方那位洋妞的男友)一起站在大門口面面相覷，然後很有默契的分頭到處去找尋我們的座車。沒有！我們都有記下車號，但是就是找不到！

我倒是還好，下車時行李全背在身上，大不了再另外買張票去芹苴。但那個老外可就慘了，他的手機、錢包什麼的全部沒帶下來，還把女友獨自留在車上看《格雷的五十道陰影》。

幸好沒多久救星出現，坐我旁邊的越南小哥悠哉的從廁所晃出來，看到我們如此緊張，不由得失笑。

「沒事的，他們會先開走，等會兒才再開回來。」

這是什麼奇怪的休息站流程……

畫面中央穿紅色衣服的就是越南小哥，而畫面右方那位就是差點弄丟女友的落寞老外。

總算沒有發生悲劇，我們成功回到巴士上，繼續前往芹苴。

大約又經過半個多小時，車窗外的視野突然無限的廣闊起來。

好一條大河！

「芹苴到了唷！」旁邊的越南小哥終於閤上書本。

※

大約十天前，在訂好前往胡志明市的機票隔天，我才首次聽到芹苴這個地名。

我工作的辦公大樓一樓是販賣部，有很多小吃店。其中某個賣便當的店面，櫃檯負責點餐的是個年輕的越南新娘阿紅。因為我常常加班，而這家店是開最晚的，所以幾乎是兩三天就會去買一次，長久下來，跟阿紅也混得蠻熟。

那天晚上我又去買便當，阿紅照例用她不太標準的中文問我：「今天又加班了？要吃什麼？排骨、雞腿，還是炒飯？」

我想到阿紅的故鄉正是越南，便試著找話題：「對了，我下星期要去越南的胡志明市旅行耶。」

阿紅聽了非常高興，她告訴我，她的老家就在距離胡志明市不遠的芹苴。可能她太興奮了，中文講得更加亂七八糟，還夾雜越南文，根本辨識不能。總算最後藉由Google地圖大神的幫助，才讓我知道芹苴在哪裡。

兩天後我又去買便當，這次阿紅並沒有像上次那樣很興奮的哇啦哇啦講話，表情有些奇怪。她猶豫了一會兒，開口問我：

「你會去芹苴嗎？」
「還沒確定，怎麼了？」
「如果你去芹苴，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這下我好奇心來了。

「要我幫什麼忙？」
「這個地址，把這個拿給John，他會說一點點英文，英文名字叫John。」阿紅說著拿出一封信：「如果不可以，也沒有關係。」

那是個用緞帶簡單裝飾的信封，封面只寫了個John，以及一串越南文地址。

「為什麼不用寄的？」
「不行，會被別人看到。」

在這之前，雖然我已經訂好機票，但由於工作繁忙，根本對於即將到來的越南之旅還沒有任何計劃和想法。這時聽到阿紅的請求，我突然醒悟到，這是能深入接觸越南鄉民的好機會，於是當下立刻便答應了。

※

對芹苴的第一印象就是，雖然是都市，但卻有一種很寬闊、不擁擠的感覺。

或許都是因為那條大河。

在巴士總站下車，民宿主人Minh騎著摩托車來接我了。我訂的這家民宿並不是位於市中心裡，距離巴士總站大約還有二十分鐘車程。這是昨晚我在胡志明市的旅館裡，臨時在訂房網站上找到的。

至於我選擇它的原因，相信看到照片應該就能理解……

好一個越南水鄉人家！再豪華的飯店都比不上這個啊！

在越南的南部，江河支流眾多，像這樣依河而居的人家非常多，可是一般觀光客來到這裡旅行，卻仍然是住在都會區裡的飯店，那實在是非常可惜的一件事。

Minh很熱絡的歡迎我，他的英文講得很不錯，足以進行大部份的溝通。我四處逛了一圈，發現整個民宿裡，今天似乎就只有我一個客人。

以及這隻非常熱情歡迎我的狗。

剛才閒聊間，偶然聽到Minh若無其事的告訴我，越南人吃狗肉就跟吃雞肉一樣平常，我衷心的希望牠只是寵物，而不是儲備糧食。

正在擔心這間民宿如此慘淡的生意是否足以維持時，Minh說了：「待會兒觀光團的客人到，我們就可以吃晚餐了。」

原來這個民宿雖然因為地處偏僻且交通不便，所以散客很少，但Minh早就有應對之道，他跟芹苴城裡的旅行團合作，讓那些住飯店的觀光團成員，可以有一個『來去當地水畔人家住一晚』的選項。而這些觀光團成員，其實才是他的主要經濟收入來源。

我悠哉的躺在河畔的吊床上晃呀晃，就在因為太過舒適而快要睡著時，被一陣轟隆隆的馬達聲驚醒，原來是觀光團成員們到了，他們很霸氣的乘坐快艇，直接從河上殺過來。

這一團成員共五人，一對馬來西亞情侶，兩個法國女孩和一個德國女孩。

用完餐，馬來西亞情侶進房去了，我跟另外三個歐洲女孩並排躺在吊床上，喝點啤酒，聊天，非常之愜意。

來到芹苴之後，這裡的氛圍令人感到極度悠閒、舒服。所遇到的人們也大都友善、可愛、純樸，跟胡志明市相比，根本是天與地的差別。

※

隔天一大早，還不到六點鐘，就被法國女孩敲門叫醒。

本來這一天的計劃是要跟Minh借台單車，悠哉的在附近閒逛，並且將阿紅的信送到她的朋友家裡。但是昨晚跟三個歐洲女孩聊得太投機，她們力邀我加入今早的套裝行程，跟她們一起去參觀水上市場。

我一向非常討厭這種被導遊帶著跑的套裝行程，但是，在三個歐洲女孩的小狗般眼神注視下，根本就拒絕不了，於是一大早，便跟著一起出發去也。

穿上救生衣，跨上小艇，不由得精神一振。

在這越南水鄉，除了摩托車和單車之外，當地人最普遍的交通工具，就是這種小艇了，怎麼可以來到此地而不去體驗呢？

可見跟團這個決定果然是正確的，絕對不是因為我見色忘原則的關係。

小艇在錯綜複雜的水路中前進，天光水色、波粼萬狀、小樹垂柳、水上人家，一一在眼前掠過。

然而這份簡單的美好卻並沒有持續太久，當河面漸漸變寬，即將到達主要支流時，我們換了一艘大船，跟導遊以及其他飯店裡的觀光團成員會合。至此，觀光氣息開始瀰漫了起來，原有的越南水鄉純樸風情盪然無存。

造訪水上市場，第一次看到這種所有交易都在水面上進行的景象，其實還是蠻有趣的，唯一的可惜之處就是，一艘艘大船載來的觀光客，似乎快要比當地人多了。不過對這些水上人家而言，或許也不全然是壞事，有人就有商機，除了原本的批貨、買賣日常生活用品之外，有一些船就開始專門做起了觀光客的生意。

結束水上市場行程，我們被帶到Rice Paper製造廠。

這種由導遊帶著邊走邊介紹的方式，我就更加的敬謝不敏了，於是問清楚集合時間，就自個兒溜到附近去亂逛。

最後上午的套裝行程總算走完，搭船來到觀光團下塌的飯店，Minh已經在那裡等我。雖然跟歐洲女孩們相處很愉快，但是要我再繼續跟在導遊屁股後面走，無論如何我是受不了的。

※

跟女孩們道別後，Minh騎車帶著我在芹苴市區閒晃了一下，然後去吃一家超多人排隊的烤雞肉飯，吃飯期間，Minh問起我下午的計劃。

於是我拿出阿紅給的地址，順便問Minh該怎麼去找到那戶人家。

然而Minh看了地址，突然臉色一變。

「你要去這個地方，做什麼呢？」
「咦？怎麼了嗎？」
「我以為你是個普通的背包客，原來你跟那些台灣人是一樣的。」

那些台灣人？我腦海一轉，立時明白他的意思。

「你是說那些到越南來找老婆的台灣人嗎？」
「不是找，他們買！」

一向溫和的Minh，難得語氣激動，我只好連忙跟他解釋來龍去脈。

※

跨上單車，心裡一陣暢快，我終於自由了！

如果讓Minh騎摩托車載我，那麼很快就可以找到阿紅朋友的家，但是我才不要咧！那樣多麼不自由！況且沿路陪人聊天、聽人講話，超累的。

雖然跟歐洲女孩或是當地人Minh一起行動也蠻有趣，但終究，還是一個人跟自己相處的時候，才最自在。

我決定先到處亂騎，好好的獨處個夠再說。

大大小小的河流縱橫，像這樣的橋非常多。正是：小橋、流水、人家。

對於沿路遇到的越南鄉民來說，恐怕我也是一幅新奇的風景。這裡並不是觀光客會經過的路徑，他們大概很少看到外地人，更別說是外國人。

而雖然同樣是黃種人，但不知為何，他們只要看一眼，就立刻知道我不是越南人。難道是因為我胸前掛著相機，一臉死觀光客樣的關係嗎？

這裡的小孩尤其友善，每個小孩看到我，都是瞪大了眼睛。

有些小孩追著我跑。

有些小孩招手說哈囉。

有些則是略顯害羞，但還是會小小伸出手來給我一個友善的招呼。

越南小女孩都超可愛，一路騎下來我都快被萌死了。

一邊觀察著眼前的景色人物，一邊總算有了一點身在異鄉旅行的真實感。

但也只是一點點。

咦……

等一下！為什麼只有一點點？

※

我在小橋中央停下單車。

來到越南這兩天，心中始終覺得哪裡不太對勁，此刻終於可以自己一個人好好的獨處，我總算發現是哪裡出了問題。

「為什麼這次出國，我竟然一點都不興奮？」

站在小河中央，我不由得喃喃自語。

從飛機降落在胡志明市開始就是這樣了，雖然這是我第一次來到越南，雖然眼前的風土人情都是第一次見識，但我卻並不興奮。

被關在辦公室隔間上班的每一天裡，都是那麼的渴望出國旅行，我以為我會很雀躍、對任何旅途中的事物都充滿了好奇……現在我終於來了，但是這份奇特的，接近冷漠的冷靜是怎麼回事？

難道，我已經失去了探索世界的興緻，以及感受世界的能力了嗎？

難道，我已經覺得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了嗎？

再仔細一想，不只是這趟旅行如此，其實如今的我，對於工作、夢想、朋友、感情、玩樂、興趣……都充滿了冷漠，覺得一切都是那麼的不出所料、沒有意外、沒有意思。

我究竟怎麼了呢？

越想越煩，也失去了單車漫遊的興緻，我拿出手機，打開地圖尋找阿紅朋友家的位置。

運氣挺不錯，正巧離我目前的位置不算太遠。

受人之託，就把這件事辦了，然後……反正明天就要回台灣了。

※

很快來到地圖所指的位置。

停下單車，走近屋子前門就看到一個抱著嬰兒的越南女人，由於我的越南語能力是零，只好比手劃腳的說：

“John, John……?”

眼前的女人似乎有點被我嚇到了，跑進屋子裡，拉了一個男人出來。

“John?”
“Yes, Who are you?”

男人滿臉都是防備，眼角還瞄了一眼牆角的木棍。我猜要是一有什麼狀況，他肯定立刻就抄傢伙了。

這、怎麼回事？

我儘量讓自己露出友善的笑容，並且保持安全距離。由於當時的狀況實在太緊張了，一整個腎上腺素分泌，整個人警覺起來，畢竟我可不想被人亂棒打死，然後埋在後院，從此變成離奇失蹤人口……

啊，不過應該不會變成懸案吧？至少，Minh肯定會來找我吧？畢竟我的住宿費還沒有付啊……

正胡思亂想間，男人又加重語氣問了一次。

“Who-Are-You?”

在這種狀態下，所有的對話，一字一句都記得非常清楚。

“My name is Jimmy, and…… I need to talk to you, in private.“ 我說。

“Who are you?” 他又重覆一次，不知是聽不懂，還是完全不鳥我說什麼。

我這時有點後悔，應該要帶著Minh一起來的。

“OK, check this……” 我無計可施，只好直接拿出阿紅的信交給他。

雖然阿紅希望我私下交給John，但眼下的情況也顧不得了，何況我看那越南女人緊抱著嬰兒，遠遠躲在房間裡朝外面看，這樣應該也算『私下』了吧？

John滿臉疑惑接過信，讀了一會兒，臉上突然露出複雜的表情。

好一會兒，他讀完信，抬頭看我時，眼神已經變得非常友善了。

呼……總算可以放心，不用擔心會客死異鄉了。

“I’m sorry, thank you.” John親熱的過來跟我握手，然後回頭用越南語跟女人說了些什麼後，就拉著我往外走。

※

John也騎上單車，指示我跟著他。

說起來我在台灣也算是有在騎單車運動的，可是此刻，我跟John騎的都是類似的淑女車款，但我卻要非常辛苦才跟得上他……

嘖嘖，應該是最近工作太忙太久沒騎車，才退化了吧？

大約騎了十幾分鐘左右，John把單車停在路邊，拉著我走進水稻田裡。

在田梗上東繞西繞，最後來到這個地方。

John在水稻田旁邊找到一棵樹，開始在樹下扒土。

我看著這一切，完全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John在那棵樹下附近連著扒出好幾個土坑之後，突然一聲歡呼，從土裡面捧出一個鐵盒來。

原來他在找這個，是阿紅在信裡要他來找的嗎？

我遠遠看著John坐在地上，珍而重之的打開鐵盒，從裡面拿出一些物事。此刻雖然我們沒有任何互動，但很自然的，我知道不應該過去打擾。

正當我百般無聊賴的遠遠站著，猜想鐵盒裡裝了什麼時。突然間，沒來由的，莫名其妙的，就在那一瞬間，我突然回憶起了一件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當我還很小、很小的時候的事。

多年來我早就忘記了的一件童年往事……

那就是……

我也曾經埋過一個盒子啊！

站在這遙遠異鄉的田梗上，那些早已遺忘的記憶，突然像潮水一樣重新湧了出來。

※

要說到我當年埋的那個盒子，就得先從當時養的一隻寵物說起。

很久很久以前，我還是一個小學生，可能正在讀二年級，又或者三年級吧。

當時發生過一件事。

那個時候的我，非常想要養寵物。可是我生長在嘉義的農村裡，由爺爺奶奶帶大，他們都是傳統鄉下務農的人，在他們的觀念裡，養畜牲一定是有經濟上的目的性，如果沒有，那就完全不值得浪費食物去養。

因此舉凡是我偷偷從街上撿回來養在頂樓陽台的小貓、小狗、或者是我從廟會的攤販那裡買回來的兔子、天竺鼠、白老鼠，甚至是不曉得從哪裡掉下來被我撿到的蝙蝠……統統都不在准許飼養的範圍內。只要一被發現，立刻就是一頓毒打責罵，然後必須將這些小動物丟掉。

唯一的一次例外，是一隻公雞。

是的，你沒看錯，是一隻公雞。牠的雞冠歪了，身上的羽毛也亂七八糟的，有點老態龍鍾，看起來就像是一隻鬥敗的公雞。

某一天，小學生的我在放學回家途中，遇到這隻公雞。鄉下人家養雞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不過通常放養的雞都對人類有防備之心，只要你靠近，牠們就會立刻躲得遠遠的。

但這隻公雞不一樣，牠一看到我，就咕咕咕的跑過來，把牠的頭往我的小腿不斷挨擦。

而且說起來奇怪，牠就只對我親近，其他的小孩，或大人，只要一靠近牠，牠就一律躲得遠遠的。

總之這隻公雞就一路跟著我走回家了，然後在我家門外徘徊著不肯離去。只要我一出現，牠就會立刻三步併兩步的衝過來，對著我挨挨擦擦，親熱無比。

我愛死牠了，幫牠取了個名字叫咕咕。(這個名字曾經讓我姑姑很不高興了一陣子)

起初我有點忐忑不安，深怕奶奶一看到牠，又要逼我把牠丟掉。不過這次很令人意外的，奶奶居然沒有反對我養牠。

這下我可高興了，到處撿木板幫咕咕釘了個醜不拉嘰的雞窩，每天吃飯時，一定會留下一些米飯拿給牠吃。當我唸書做功課時，牠就會安靜的在我腳邊窩著，把頭靠在我的腳板上，又或者在我的附近踱步，伸頸在地上啄些小石子之類的。

我童年時那個小小的願望終於實現，我終於有寵物了！

班上的同學看到這隻雞居然跟我如此親近，都非常羨慕我。他們想要摸咕咕，牠還不給摸哩。

我生長在一個嚴格管教的傳統家庭裡，像這樣一隻貼心的寵物，為我童年時小小的心靈，提供了極大的慰藉。總而言之，那段時間裡，咕咕就是我的驕傲、我的寄托，說牠是我當時生存的意義也絕不為過。

只可惜，我跟咕咕相處的時間，並不算太長。

我確切總共養了牠多久呢？年代太久遠了，其實我完全無法確定，大約是三個月，又或者五個月左右吧？

總之，某一天我放學回家，照例要找咕咕時，在屋子附近卻遍尋不著。

這狀況倒也不算少見，咕咕有時會稍微跑得遠一點去啄石子，但是不會太久，通常牠很快就會回家的。

奶奶已經煮好晚餐，我決定先吃完飯，再出去找咕咕。

然而坐在飯桌上，才吃了幾口，當我挾起盤子裡一塊雞肉放進嘴裡咬了幾口時，突然，一股極度的噁心感湧上來。

雖然我養了咕咕當寵物，但我並沒有從此不吃雞肉，當時家裡的餐桌上，豬肉和雞肉就是主要的肉食品，不可能不吃的。

可是這盤肉絕對有什麼不對勁，那是一種直覺，我腦海中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問奶奶：「阿嬤，我養的那隻雞呢？」

奶奶若無其事的答道：「殺來煮了，你現在不是正在吃？」

我還記得，當時我立刻吐掉嘴裡的肉，放下碗筷，衝回自己房間裡。

是不是有哭？嗯，不記得了。跑回房間裡之後的記憶，是一片空白的。

可能我的動作把全家人都嚇著了吧，隔天早上我起床時，發現那盤雞肉都還完整無缺的放在餐桌上，沒人吃它。

當時的我默默找了一個鐵盒，把那盤雞肉裝在裡面，然後把牠埋在家裡附近的某個竹林裡。依稀記得，當時還很稚氣的弄了塊木牌立在上面，寫著『咕咕之墓』之類的字句。

回憶結束，大概就是這樣了。

在旁人看來，或許是很可笑的一件事吧。這件事情對於當時的我究竟有什麼影響，其實我自己也並不十分明白。

然而，此刻，當我站在越南鄉村的田梗上，看著John一邊檢視鐵盒裡的物品，一邊時而發笑、時而拭淚，我突然明白了。

我的童年，大概就是在那一刻結束了的。

※

John和我一起在鄉間小路上慢慢騎著車。

由於他的英文能力真的只有一點點，而我的越南語能力更是完全的零，所以我們基本上也聊不了天，就只是默默的騎著車。

其實就算我們能聊天，我想，我應該也不會問他任何事情吧？關於阿紅的信裡寫了什麼，盒子裡又裝了些什麼？那都是屬於他們之間的秘密，只有他們自己能夠知道了。

沿路的越南鄉村景物依舊，可是從此刻的眼中看出去，不知為何，竟開始有種似曾相似的熟悉感……

對了，幾乎就像是我小時候的嘉義鄉下。

像這樣跟一群童年好友，玩著規則簡單，長大後看起來極為無聊的遊戲。隨手撿來的任何東西，都能變成玩具。

當時也很時興養鬥雞。

當年看到這種畫面，一定會怪叫著衝上去破壞牠們的好事。

總是這樣看著爺爺奶奶在田裡忙農事。

到市場上學大人喊價殺價。

坐在小學的教室裡，老是期待著下課鐘響。

……週遭的一切看起來，突然都變得清晰無比，我彷彿不是在越南旅行，而是穿越了時光隧道，回到童年時的自己。

而心理的狀態也有了微妙的轉換。

那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啊……我好像終於，開始單純的開始觀看、探索這個陌生的國度，開始享受這趟旅行了。

※

“Thank you.” 臨別時，John說。

雖然是一句簡單的英文，但包含了無限真摯的情感。說來好笑，沒多久之前，我竟然還在擔心他會拿木棒敲我的頭。

道別後，我繼續一個人在鄉間小路上踩著腳踏車踏板。

眼前所有的一切都變得如此新奇，我居然直到旅行的第三天，才這麼真切的感受到自己正處於距離台灣如此遙遠的異鄉。

遲來的新奇感受令我極捨不得結束這趟單車探索之旅，結果就是騎到了一個前不巴村後不著店的地方來……

多虧了Google地圖大神，直到天色全黑時，總算找到路回到民宿，正好趕上晚餐。

隔天一大早，搭上回胡志明市的巴士，這回Minh幫我訂到臥舖巴士。

準時趕上飛機，短短四天的越南旅程便結束了。

※

之後回到我忙碌的上班生活，除了因休假而囤積的工作量讓人很想死之外，一切似乎都沒什麼改變。

然而卻隱約感覺得到，有些東西不太一樣了，在某些瞬間，那個早已遺忘了的童年時期的我，會跳出來用他的眼睛看世界。

每當那樣的瞬間出現，就算我是正在跟一個熟到不行的老朋友聊天，也會覺得好像才剛認識他；就算我是坐在自己家裡的沙發上，也會覺得好像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就算我做的是辦公室的例行工作，也會覺得細節裡充滿了樂趣……

雖然搞不懂為什麼，但是無意之間，我好像找回了某個很重要的東西。

回國的隔天我去阿紅的店裡買便當，一進門看到阿紅熱切詢問的眼神，我立即向她點點頭，比了個OK的手勢。

「謝謝……」阿紅的中文發音依舊不太標準，但就像John臨別時的那句”Thank you”一樣，那份真摯的感謝，絕不是任何精準的語言所能代替的。

其實我才應該謝謝她，幫忙送那封信的過程中，我得到了最豐盛的無形收獲。

當然我也得到了有形的收獲，從那之後，每次只要我去阿紅的店裡買便當，同樣價錢所得到的菜都一定比別人豐盛。

這個收獲超實際的。

謝謝妳，阿紅。

謝謝你，越南。

也謝謝你，公司的旅遊補助金。

※

【一個半月後】

農曆春節連假，照例回嘉義阿嬤家過年。

放下背包，第一件事就是去尋找當初埋鐵盒的竹林，年代久遠，當初的竹林早已被夷平，種上了一堆龍眼樹，寫著『咕咕之墓』的牌子也早不見蹤影。我憑著微弱的印象，在大略的位置上扒了幾個洞……

我很希望能說，我找到了鐵盒，只可惜並沒有。

不過倒也無所謂，最重要的東西，反正已經留在心裡。

那天晚上跟家人一起圍著圓桌吃飯時，總覺得奶奶又老了一些，自從前年爺爺去世之後，她就一個人住在這間大屋子裡，只有逢年過節時，才有這麼多人一起回來陪她。

看著奶奶，我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脫口問：

「阿嬤，妳一個人住，是不是很無聊？」
「對啊，你都沒常常回來看我。」
「要不然，咱們家裡來養一隻狗，比較不會無聊，好嗎？」

其他人聽我如此說，都大吃一驚。我們家的人從很久以前就都知道，要是提到養寵物，肯定換來一頓臭罵，說養畜牲只是浪費錢之類的。

大家都停了筷子，等著看我挨罵。

一陣沉默之後，奶奶的回答卻大出意料之外：「我又不知道怎麼養狗。」

這完全不是奶奶式的回答啊！其他人面面相覷，都覺得不可思議。但我卻一點都不覺得意外，似乎隱隱約約，早就想通了什麼。

姑姑第一個回過神來，和我相視一笑，然後她對奶奶說：

「很簡單啦！」

※

【後記】

有人說，寫遊記就像是又去那個地方旅行了一次。

對我來說，有時候寫遊記的意義更遠不止如此。

到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旅行，尤其是一個人旅行的時候，隨著身體的移動，靈魂常常是用更加幾何倍數的速度，在衝撞著大腦。我會很容易的把旅行中的所見所聞，跟一些其他不相關的東西，甚至是早已忘記的東西連結在一起。

然而這種靈魂的衝撞，在旅行進行的當下，卻是非常模糊的，如果你在那個時候問我，我很可能根本沒辦法清楚的說出個所以然來。

但是寫遊記的時候，它們就會自然而然的整合在一起，然後進化成一段融合了心靈、回憶和各種情感的，更加精彩萬分的過程。

所以，對我來說，寫遊記不只是又去那個地方旅行了一次，而是另一趟旅程的開啟。

說它是腦補也好、廢話一堆也罷，反正，寫成這樣，那就這樣吧。

---FIN

　

想起童年搬家前一天在田邊小河溝旁和一朵淡黃色的花話別，如今老家再也回不去了，可是

它依然在心靈深處迎風搖曳.....。(8)

樓主的"咕咕"那一段放了很多洋蔥呀...

我猜"阿明"(A Minh)應該看了那地址就知道那是CAN THO的偏僻位址,一般來講,
生活稍好的女孩比較會考慮ABV(越裔美國人)之類,您去的那裏大概就是嫁給台韓男性的地方.

台男赴越娶妻這事很難說對錯,供需問題罷了,雙方若能攜手面對未來比較重要.

寫的真好,謝謝分享!!

欣賞文章過程也幫阿紅和JOHN編了一段浪漫且不得不和現實妥協的通俗故事了...

真的是好文章！筆觸不誇大其詞，
讓現在人在越南的我，也想追隨你的腳步去一趟芹苴！

看得我也有點想去看看這是啥地方了 ...畢竟胡志明亂亂的

我有個親戚就是娶了越南新娘
他超級疼老婆的
每年都會陪老婆回家探親

以前從來沒有想過去越南
看了這篇
有點想要下次也跟著去看看

很棒的一段心靈旅程
讓人想了很多事情

你描述的好生動，故事看了覺得心酸酸，不過真是美好的旅程啊

好文一篇，簡單又真摯的文字，有著慢慢的感情

題外話，為甚麼常常聽到鄉下的阿公阿嬤把小孩子養的寵物殺來吃的故事? 我沒有經歷過，所以很想知道那些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因該是他們那個困苦農村社會年代，那些都是養來吃的，小時候我爸也把我哥養的兔子殺來吃過，那時也超憤怒，長大後才理解，那個年代生活條件很困苦，自己都沒法餵飽了，怎有多餘糧食養寵物，或許是那樣的背景，在他們眼裡那些只是不帶情感的食物而已吧…………

很棒的一篇文章，看得很有意境，很舒服：）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