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志明市─觀光客的喧囂和寂靜
你若不來我怎敢老去
越戰幾十年之後,出生在和平世代,在這裡觀看歷史,身體不痛,胸口卻悶得難受……然後,我會跟著其他遊客,一起被載往下一個景點,導遊會用說聊天的方式將近代歷史濃縮,化為故事,不再有血流、貧窮、苦難……畢竟,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而現在,誰又沒有自己的難過呢?
胡志明市有「東方的巴黎」之稱,真浪漫的名字,放眼望去,街上到處都是法式建築、露天咖啡店及法國麵包店,我卻只感覺得到東方的原始,巴黎是很恍惚的形容詞。
自助旅行過不少國家,再慘的狀況都雍容自得,沒想到人生首次享受「觀光客」的豪華身分,也是最後一次……
胡志明市─觀光客的喧囂和寂靜
【文、圖/Yolanda】
我試著想起胡志明市的味道。
記憶中卻只有讓人昏沉的炎熱,嗅覺似乎停止作用,除了偶爾的煙味隨著熱氣沾黏在毛細孔上,煙霧在空中纏繞模糊城市映像,我想不起這城市的味道。
在機場辦轉機手續和幫忙不擅英文的旅客,已用去所有的精力,過於疲倦的頭腦無法作夢,昏沉之間,身旁兩位男生的對話通通不請自來的進入我耳,始終不停的談話粗暴的簡直在強暴我虛弱的神經,過去這些年來,已自助旅行不少國家,再慘的狀況都可雍容自得;當下我還不知道,人生首次體驗「觀光客」的豪華身分,在機場的聽覺侵犯就是接下來旅程的縮寫預告。(「觀光客」,這詞用在我身上就像英國女王穿皮褲馬靴一樣,滑稽又突兀。)
跟隨領隊上巴士,身旁又另一對某某某開始和彼此搭訕。
一進市區,疲倦立散,艷陽亮的刺眼,瞇著眼適應光線,旅人貪婪模式立即全開,像姥姥吸精,全力吸食視線能及所有。
巴士冷氣過涼,外頭的熱氣卻是肉眼能見的蒸發,路上車水馬龍,成排成列的摩托車蛇行亂竄,還不煩思鄉就已返鄉;街頭雜亂和交通驚險和台灣沒什麼差別,多了台灣沒的人力車,這兒年長女性愛穿成套,從上衣到褲子一系列的圖紋樣式,以大、多取勝,讓人眼花撩亂的繽紛;除去年輕族群,幾乎人人頭上一頂斗笠,就像台北女孩死都要撐傘擋太陽一樣,我們為了美白,他們為了生活。
巴士抵達旅館,離預定出發觀光時間只剩半小時,無妨,對觀光團來說,時間是象徵性的數字。
領到房間鑰匙,年紀20初的男孩服務員接過,和他講了幾句英文,他仍以微笑的大眼睛回應,我也只好對他笑,他貼心的把房間所有的燈都打開,冷氣也調到最合適的溫度,然後恭敬鞠躬。
身上的錢連自己都養不活,對給不起小費給一位殷勤的陌生人而感到罪惡,我忽然很想請他一起抽根菸,聽他講講自己的故事……想太多了,世上多少人,是無暇寫故事的,每一個今天都只是為了下一個明天……。
在胡志明市,若忽視字體的不同,街頭的雜亂和交通的驚險其實和台灣沒什麼差別。
果如預期,到快兩點才出發,團體行動可預測的delay是家常便飯,觀光客啊,我看著身上的”visitor”貼紙,有種愛麗絲夢遊仙境的飄飄然。愛麗絲來到胡志明市的天后宮。
裡頭還有許多西方觀光遊客,坐在一旁搧風喘氣,或同在神明面前猛拍。愛麗絲虔敬的對神明三拜,願祖保佑家人。
愛麗絲不拍神明,她看著隔間的鐵絲網、牆上的螺絲釘、生鏽的滅火器、裝飾雕刻的偶像,愛麗絲發現其他遊客也開始跟在背後按快門,卡一聲的清脆,她突然很想把手上羞人的數位相機藏起來。
「戰爭證跡博物館」(前名:「美國戰爭罪惡館」)哪場戰爭不是罪惡的?冠冕堂皇的正義不過是私人利益的掩飾,名字再好聽,事實不變,只是,得看你是從誰那兒聽來的事實……
到此地後,歐美遊客明顯劇增,問導遊:「外國觀光客很多嗎?」,導遊說:「很多,因為美國人在這裡待太久了……」,五句有三句提到美國,無論要做何種花費,使用的幣值都是美元或越幣,所有商家偏好美元。
我為曾經設想越南的荒涼而感到羞愧,卻又對只因為看到許多歐美觀光客就認為越南是正式的”觀光勝地”而自嘲,從什麼時候開始,只要有外國人的地方就代表好、代表先進?
對越南無知的自知不斷脹大,我一層樓接一層樓看著越戰時期的照片。
血流、斷肢好似電影劇照,展覽室裡都擠滿遊客,忙著拍下太過真實以至於不真實的照片,再上一層樓,忽然天旋地轉,放眼是畸形人大全,因戰爭殘留毒物造成先天基因突變,比例過大的頭、五官全擠在一起的臉、四肢不全、變形……可沒有一人的表情是痛苦,盡是無聲的茫然;看身旁遊客近乎推擠的拍照,不是說照相會奪走人們的靈魂嗎?胃在翻滾,如果曾經有靈魂存在,早也就被成千上萬來來去去的遊客給消耗盡了吧……
出來博物館的瞬間,陽光好像吸去所有氧氣,還沒結束呢,”老虎籠”─越戰時,把戰俘丟進裝有老虎的籠子,活生生上演虎食生人秀,展覽區是一個鐵籠,裡頭那真人模型,乾瘦四肢巴著欄杆,凹陷雙頰上兩眼睜的圓大,此時沒有老虎也無血,只剩殘留的陰森;轉身隔間,拷問手法大全,帶有羽毛的針刺進十指,前方電風扇吹,每一風吹、羽毛飄,都是椎心刺痛;專門對女人的酷刑,從下體放入毒蛇或是用尖木棒、玻璃插入……張張附詳細解說、圖片示範,我覺背脊發涼、寒毛豎起,如何去相信人類真有辦法”發明”出如此殘酷的方法來對待自己種族?
越戰幾十年之後,出生在和平世代,在這裡觀看歷史,身體不痛,胸口卻悶得難受……然後,我會跟著其他遊客,一起被載往下一個景點,導遊會用說聊天的方式將近代歷史濃縮,化為故事,不再有血流、貧窮、苦難……畢竟,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而現在,誰又沒有自己的難過呢?
胡志明市有「東方的巴黎」之稱,真浪漫的名字,放眼望去,街上到處都是法式建築、露天咖啡店及法國麵包店,我卻只感覺得到東方的原始,巴黎是很恍惚的形容詞。
哪天歐洲某城市或許會被稱為「西方的台北」?甩了甩頭,想什麼呢,越沒有自我認同的民族,才越渴求他方的認可。
在紀念品商店晃了兩圈,想著和導遊換錢,買幾張當地的明信片,可一轉念,現在哪有什麼是當地製造?同行旅客的對話不斷鑽進我耳,其實距離不近,耳朵思鄉吧,只辨認祖國的語言。
繼續當其他旅客的忠實秘密聽眾,還有幾個景點啊,我默默的想著。兩個事業有成的女人在友善糖衣對話中簡直孔雀展翅大戰三百回,還有八年時光,三十歲後的我該不會也只剩光彩可以炫耀?
最後一站抵達之際,前座向導遊抱怨,飯店供給免費伙食太西化,可否帶她們去街口小吃,體驗當地,導遊安撫說著:「只剩市政廳和歌劇院,拍完照之後就可以回去了,我們再看情況。」。
都這麼大的人了,想吃自己出去不就得了?老實人按錢辦事,服務好是賺到,總不得仁至義盡後還捨身相陪吧?都會人得寸進尺,字典裡沒有任何事是錢無法買到的。
市政廳的全照,太陽大的照片只看得見暈散的光圈,剛好跟觀光客的心態相呼應,光彩絢爛的表面之下盡是模糊。
不免俗的照了多張市政廳全照,太陽大的只看得見暈散的光圈,剛好跟觀光客的心態相呼應,光彩絢爛的表面之下盡是模糊。
一路上,導遊不斷指著馬路兩側,整齊排列似無止盡的法國梧桐,連高度、粗細都近乎一樣,「這些法國梧桐就是我們這裡最美的,法國人留下來的!」她一轉又說,「最醜的就是這些電線,」,我癟了嘴,雜亂不齊纏繞成一團的電線,反而是我目不轉睛的喜愛,「太難看了,近幾年已經有將這些電線地下化,但急不得,得慢慢來……」導遊解釋。
高速的經濟開發,國民受益大於損害,可就像把難看的電線藏於地下,仍然存在,只是看不到而已,路上隨處可見的古早人力車、工人、乞丐才是生活真相。
我問,「現在越南人會傾向出國發展嗎?」
「不一定了,賺得多,就不出去了,留在自己國家。」
我更好奇,「那結婚率如何?有偏向不婚嗎?」
導遊說,「沒什麼差別,鄉下女生目標都還是嫁給好人家,尤其是外國人,這樣能改善家裡經濟、生活。」
「外國人啊?」我腦中閃過美國人。
「像你們台灣人啊,鄉下女生都很喜歡嫁台灣人。」
導遊指著我說。
我笑了一下,原來是指台灣啊。
「不過,近年來更偏向中國!」導遊說。
「哈哈,中國發展實在太快了嘛!」我大笑,搶新娘也輸中國。
台灣人娶越南新娘,台灣人娶大陸新娘,大陸人娶越南新娘,大陸人娶不娶台灣新娘?
回飯店用晚餐,進入飯廳,右方餐桌兩男一女嗓門簡直大到桌上杯水都在震動,原來我平常講話也這麼沒內容?百分之八十都是廢話,不說也無妨,卻硬得通通宣洩出來。
一個人真是說不出來的寂寥,彷彿看見其他遊客往這望,眼神參雜的不知是可憐還是好奇,一整天的行程就在以孤僻的觀光客身分遊玩,可緘默的一天,回饋是聽到了全車每人的身家背景和未來遠大抱負;人人內心都藏有暴露自身的慾望,而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就是最好的聽眾,反正就此揮別,誰也不會真正在意誰。
我想我還會再回來的,當然絕對不會是以觀光客的身分。
觀光客這身分,一輩子做一次就夠了。
上飛機。
總算可以毫無擔憂的盡情好眠了吧?
「我告訴妳,我們現在要去的這個倫敦,嘩─一定得吃fish and chips,告訴妳啊,英國最好吃的就是這個了……」
恩,還沒下課哪……
全文刊登於 聯合新聞網udn旅遊休閒 (http://travel.udn.com/mag/travel/storypage.jsp?f_ART_ID=53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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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文字和照片一樣有意境~
不如笑著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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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噢~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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