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她的強悍重生─印尼班達亞齊志工記行
沒傘的孩子要學會奔跑
二零一零年七月底,紅十字會青年志工印尼服務隊至印尼班達亞齊,於海嘯孤兒學校、當地診所、高職以及華人佛堂進行了為期十四天的志願服務工作。
班達亞齊(Banda Aceh)。從地圖上看,她在印尼蘇門答臘島的最北端,2004年12月26日當地時間早晨,在她左手邊的深深海底下,地震沉默,而海嘯喧嘩著,席捲而上。
所以,所以當我們行走在亞齊市區,你們時時可以看到路邊的牆上寫著『TSUNAMI 2004.12.26 DON’T FORGET』;從市區到海嘯孤兒學校的路上,會經過當時暫厝了以千、以萬計無名遺體的紀念園,新建的石碑刻著波浪紋路,樹蔭下的涼棚裡有三兩個人影,陪伴著他們的至親。走在海邊的村落,一步步旋轉著,就登上了近三層樓高的平台,你們可以平視屋上船:那個驚天動地的早晨,海嘯捲著她和她懷裡的59個人停泊在屋上後,屋和船便結成一體,再分離不開。那年,船上的人們躲過巨浪,安然離去;現在,船下的房子顫巍巍,餘一片斑駁的白牆,『DON’T BREAK 26 DEC 2004』,墨黑的字,逐漸顯得模糊不清。牆前一方記述事件過程的銅版,人們低首斂眉,細細讀著。沿著日曆前進,走啊走的,離開災難就要六年。
麗麗莎的丈夫在電話那頭祝她生日快樂,話還沒有說完就斷訊了。後來她夢到丈夫一言不發的、遠遠地看著她,『我問長輩,他們說如果他不說話,就表示他已經離開了…但如果他開口,那麼也許還活在某個地方。』
◎ 大愛電視《愛與新生-南亞海嘯五週年》
※
而現在我們在這裡。
在鄉間的海嘯孤兒學校裡,是虔誠而深入了生活的信仰,以及特殊的在地文化。你們謹慎的尊重這裡的規矩,以右手握手之後,要輕觸胸口一下,表示我把你放在心裡。小男孩小女孩眼神精靈,期待著你所帶來的課程內容,由淺入深,畫畫認識器官、菸害防治、牙齒保健,急救知識…準備了好長一段時間,終於要在此刻正式上演。你們小心翼翼的,專注上完一節又一節的課程。但偶爾沮喪:『我沒有辦法跟小朋友溝通』、『怎麼辦,要怎麼講—』,小隊員的每一個疑問都被認真看待,看得出你們真的很想、很想為這裡的人們盡一份心力。於是,在一片夾雜著各種語言與笑意的聲響之中,教學的你滿頭大汗,非常緊張卻也努力極了;帶小隊時凝視小朋友試著溝通,用有限的單詞和手勢比劃著—這樣的青春與堅強—青年志工的輪廓,逐漸浮現,顯影,清晰。
『你好嗎?』『Apa kabar?』『謝啦!』『makasih ya!』
『這個,』『ini,』『那個。』『itu…』。
下了課,是克難而又熱鬧的。廁所裡放一隻手電筒以防夜裡突然一片漆黑,儲水槽偶爾有小蟲溺斃,杓子撈走了,一樣沖馬桶洗澡。老鼠從牆角跑過,為免侵襲千里帶來的教案、教材與食糧,徒手滅鼠意外上演;前一晚宵夜捨不得吃的蛋糕,早上起床發現被密密麻麻的巨大螞蟻掠食。大羊小羊斜斜的跑過山坡,探頭進屋外的垃圾桶咚咚的撞,中文的羊是咩咩說話的,『Mbeek, Mbeek !』,印尼羊這樣叫,你說。
這是生活的形狀—
夜裡仰望天空看見銀河,凌晨大雨淅瀝,中午晴空萬里,盪著樹下的輪胎鞦韆,日子緩緩的。我們是一群旅人,在阿拉的氣息與聲響裡,悄然走過。
※
山上的海嘯孤兒學校住了四天三夜。志工行動第五天下午,你們熱熱鬧鬧的辦完結業式,在歌聲中,和小隊員們告別。這個臨時的居所,因為有了情感的寄託和朋友,逐漸有了家的意味。
最後,巡一巡那面對著小山丘的後院陽台。這個晚上準備吉他表演的練團室、中午捧著芭蕉葉飯分食的小食堂,一句『蛇在吃青蛙!』讓人轟然吃光手中午餐圍觀起來,蛇也要腆著肚子,害羞極了的生命劇場,再無遺留的痕跡。艷陽高照,但涼風徐徐,即將離去的此刻,巨大螞蟻仍然蜿蜒而過。學校的女孩在後院架起了曬衣杆,白色的頭巾和制服,迎風飄揚。
離開阿拉的擁抱,來到市區的新家—佛祖的胸懷。海嘯過後新建的佛堂,是當地華人的信仰中心,我們在四樓落腳。這是附近最高的建築,陽台上一尊佛祖的雕像看顧著,梵唱不停,從圍牆往下望,是亞齊市區的川流不息。
隔天,要面對更艱難的考驗—診所衛教。巴士離開了市區往鄉間走,來到一片田野中的小小診所。在這裡,教學對象近百人,並且年齡不一,有如同爺爺奶奶般的老先生老太太、帶著小小孩的婦女,以及附近學校的中、小學生。教育程度的不同,讓語言的隔閡益加強烈,正規的印尼語在這裡已不敷使用,需要再翻譯成亞齊當地方言。兩層翻譯下來,場面控制更加困難,但你們仍然互相支援,隨時處理突發狀況。『明天上課,要分派人帶著小朋友去玩!』晚上開會時決定。於是隔天便分配得好好的,一邊帶著精力旺盛的小學生們踢球,一邊維持原來計畫,完整的上完針對成年民眾準備的課程。操作取向的急救知識和傳染病伴隨著陣陣笑聲,從做中學;配合這兒飲食習慣準備的慢性病和健康飲食觀念,爺爺奶奶們聽的入神—但推廣運動,得到已經太老,動不了的回應,讓你們一陣苦惱—,串場的表演也大獲好評,路過的機車騎士邊騎邊看的目不轉睛,『相當危險!』你們笑著,還好沒有跌倒。
診所的課程告一段落,來到Lamphuuk,位在亞齊市區西方,美極了的金黃色沙灘。大家下水去了,玩得紅頭赤面像一群孩子,我沿著海岸線走,看石頭。『這裡的海灘和我們第一次來時相比,有一些不同,』嘉芬和我一起參與過兩年前,第一屆的志工團。『你看看腳底的沙。沒有石頭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海灘,沙粒潔白如雪。那年海嘯過後,海底的珊瑚、石子捲上岸來,大小間隔,踩著,很疼。六年後的Lamphuuk,踩上沙灘是微細的刺癢,卻讓人打從心裡想要開懷大笑。『海嘯帶來了那麼多的傷痛,』我們瞇眼看著漫步的、吃食著、游泳著,如常生活著的人們。海啊,一波波的,再次帶走了原本屬於深深海底的沈重,留下了輕盈,『又是美好的一天。』
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夏天/他說他走一走/就發現走到了海邊/突然/突然就一切視而不見/除了一條藍色的線/沿著那條線/就一直走到/最悲憤裡面/那純粹的悲憤/那樣藍那樣純粹那樣悲憤/這個男人他那樣藍那樣純粹那樣悲憤/那是靈魂的強壯/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夏天/他說他走一走/就可以走到了海邊/突然/突然就一切視而不見/除了一種藍從海底/直接拔起又接上天/他在藍裡嚎叫他說/那藍是一種治療
◎ 夏宇《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夏天》
於是你說,震撼於班達亞齊經濟的繁榮與復甦快速。這裡經歷災難,而今這麼強悍的重生。每次聽人們敘說當年在海嘯中驚險逃過一劫的過程時,總忍不住要跟著哽咽;然而,傷心過後,又必須堅定的向前走。我想並不是真的放下了這些失落與眼淚,而是開始懂得更珍惜,身邊還擁有的一切。
※
白天的課程結束後,夜裡歸營。在佛堂頂樓,可以肆無忌憚的看星星。你們在陽台,起先是坐著,等輪流洗澡。水是涼的,運氣好的人有一陣熱水—也不知是太陽曬熱了水管,或是熱水器的力量?—但冷水也無妨,隨遇而安。等著等著,最後乾脆和衣躺下,一夥人橫七豎八臥倒,『這樣看星星比較舒服—』。在熱帶的風裡,在來往車輛的引擎聲中,夜漸漸深。『聽說,只要戴著眼鏡,看到的都是假象。』我臉上掛著眼鏡躺平在地,凝視著正上方,說。滿天的燦爛,金星尤其亮,閃爍著。『這是哲學嗎?』我沒回答。因為是虛像,不是實像。
住進市區後,開始可以起個大早,漫步在清晨的市區,為了去市場吃一頓飽滿的早餐。笑著對攬客的小公車Labi-Labi和三輪車Becak說謝謝不用、轉過幾個熱鬧的路口,沿途張望今天的天空是甚麼顏色,不用走多久,便是常去的華人市集。南洋風味的食物,卻又調味的適口,偶爾還可以和店家用簡單的中文溝通。小茶館的華裔老闆笑瞇瞇的,點一杯菊花涼茶袪袪暑氣,搭配著早餐吃,最享受。街角的媽媽賣手製的糕餅,每天變著花樣,木薯糕、白糖糕、紅、綠、白三色的彩虹糕,灑上椰絲的甜糕餅、小煎餅—糕餅分種類,印尼盾一千到一千伍佰元左右,大概台幣四到六元,小孩掌心大小。我總是早上買了,有空就捏著小角小塊,慢慢的吃,於是一整天的心情都甜甜綿綿的。還有—蛇皮果、紅毛榴槤、炸香蕉、蒸木薯、烤雞、烤鮮魚、辣辣甜甜的沾醬、桌上的洗手小碗、練習用右手四指抓起飯,拇指推進口—我們被餵的飽飽的,心也滿滿的,無以回報。
志工活動的第三場高潮,是在市區高職為期三天的營隊。小隊員的年紀和你們接近了,正擔心著會不會遇上一群不理睬人的學生,也在準備好的教案中加入更有深度的內容。但正式上課後,卻發現這些憂心完全多餘,孩子們專心投入,隊輔帶的充滿成就感;上起環保課程時一片認真的靜謐,中國結操作時,還有高手變化出了更多樣化的顏色,引起一陣驚喜的歡呼;傳染病課的洗手程序地板動作、八段錦時的蘿蔔蹲遊戲,一點點拉近了距離。最後一堂課的大地遊戲,你們和小隊員已經是好朋友了,一起從跑關競賽中,複習三天來的上課內容。
結業式裡,知道一切即將劃下句點,你們站在台前,忍住鼻酸,開始翻起白眼盯住天花板,或是低頭看著夾腳拖鞋和晒傷的痕跡。最後的最後,悠悠的唱起了營歌『當我們同在亞齊』。『Bersama kita di Aceh, di Aceh, di Aceh…』這首歌教過的,學生們慢慢的加入了,男生女生,高音低音,混聲合唱…一遍又一遍。你們笑著,合照,簽名,擁抱,然後說,珍重再見。
學生們都離開後,是午餐時間,放起了旅行的意義。開頭三小節的小提琴,拉出了一種如釋重負,還有失落。在清亮的歌聲中,我們從千里之外的台灣來,在這裡席地而坐,打開芭蕉葉便當,緩緩吃著,安安靜靜。這一份寂寞與離別,在清真寺遙遙傳來的可蘭經朗頌聲中,在大功即將告成的臨界點上,她說。『—你離開我,』就是旅行的意義—。
後來,行李打包好的那天早上,在佛堂四樓,我們都看見了右手邊,山的方向,有一道完整的雙重彩虹。
後來,在外海島嶼Sabang,小雨斷斷續續的下,游泳游到一半轉而上岸躲雨,吉他丁丁冬冬的彈著印尼民謠。
後來,夜裡突然停電,整個小島陷入一片漆黑,衝出小旅舍只看見一整片霧一般的星子,與一條美極了的銀河…
一顆流星劃過。
※
未來,是軌道上的生活。
當有人問起你們,志工行動感覺如何?班達亞齊是不是很落後呢?穆斯林會不會很可怕?各種問題。我想你們會有一套回答方式的。你們是這麼聰明體貼又堅強善良。
我們一起走過美好的十四天,一起來過美好的班達亞齊。
後記:2010年為最後一次紅十字會印尼志工團,多年的努力重建後,班達亞齊大致已步上軌道,因此停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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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G:[INDOCHINE] (http://ezentsai.blogspot.tw/)
惹你賤笑
:D 謝謝你的文章
任心荒蕪
寫得不錯
09年在印尼旅行時,曾在望加錫的慈濟辦公室看到“重建亞齊的希望”的橫幅
後來旅行到班達亞齊時見到很多地方已重建得不錯,但海嘯創傷仍在
去韋島的船上,英語不錯的IT工程師略微有點抱怨國際援助者的加入也間接推高了當地的物價
願真主保祐這個虔誠的地方
09年在印尼旅行時,曾在望加錫的慈濟辦公室看到“重建亞齊的希望”的橫幅
後來旅行到班達亞齊時見到很多地方已重建得不錯,但海嘯創傷仍在
去韋島的船上,英語不錯的IT工程師略微有點抱怨國際援助者的加入也間接推高了當地的物價
願真主保祐這個虔誠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