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物旅人〉來去經年：旅途的輕重與失落
愛已欠費
這是一篇旅記雜感，寫於09年，自波蘭克拉科夫城交換返台一年後。
那樣一年中，獨自走了約二十國，近百座城鎮；
我初遇了旅行的美好與幻滅，那自此拖拉著我不斷來去，
並在人生每個輕重跌宕間，看見錯落其間的光芒。
如今自己再度踏上歐陸；前後對照，終覺旅行於我實在是，
無以名狀，無可救藥，更無所遁逃。
嘿，只得上路了。
來去經年：旅途的輕重與失落 2009.09.07 天寒 @ Taipei
去年此時，我千迴百轉，在巴黎搭上德航班機，準備返航。
明年今日，我會在哪裡，對上家的方向，重讀這篇文章？
※ ※ ※
零八年九月，我的一年歐旅接近尾聲。我來到法國西北方的南特。
那天，我剛從TGV車站走出來，便被豪雨淋得一身濕。
隨意在一旁的簡餐店叫了片披薩，邊躲雨邊等待班次稀少的通勤電車，
前往郊區的理工大學宿舍──是J即將展開一年交換生涯的寄居地。
我才搭上了車，車內就以法語廣播著什麼，乘客鼓譟，
大夥齊在下一站下車，我猜想可能前方有什麼事故，便跟著下去。
接上對向的列車，在中途的轉駁站又等了半小時，轉搭另一台巴士；
車行過稻田，駛過家樂福，來到一望無際的，工業區。
(這起碼不是挪威森林的阿美寮吧，可雨世界末日般地下著，我想。)
雨勢滂沱，天空陰沉像昏夜，我險些坐過站，
甚至甫下車就一腳踩進大片泥濘。
好心的門房熱情地說著法語，帶我到J的房間，對我擠眉弄眼。
我硬湊著幾個Lonely Planet上背來的法語單字表達感謝，
送走了他，把溼透的行李放下，狼狽地呆站在那裡，
只有我一人──
J當日一早便去參加臨時穿插的交換生露營，
今晚只得由我自己打理。
我迅速換下髒污衣物，好好沖了澡，刮了鬍子；
擬了一份這幾天的菜單，等雨停之後，
散步四十分鐘到剛經過的家樂福買菜趕集。
歐陸九月的太陽又逐漸提早交班了。
購物後，我瑟縮地把夾克拉鍊拉上，提著兩大袋食物，
走在晚上八點，只有稀微路燈的荒郊野外。
「我在那樣的黑暗中幾次試著伸出手。手指接觸不到任何東西。那微小的光總
是在我手指的稍前方一點點。 」村上大叔如是說。
我回頭看，來車匆匆的頭燈很短，我的背影卻很長；
風沉沉地從褲腳旁掃起幾片落葉，我小心不踩碎它。
但我不小心碰碎了一盒蛋，蛋汁溢流，在異鄉的異境裡漫漶。
※ ※ ※
離去前，J感冒發了高燒，
我幫她用電鍋煮了稀飯，準備幾樣便菜，
要她好好吃、好好睡，不要勉強，我自己走就可以；
但她還是撐起身子陪我到中途轉駁站，
身穿厚重素色大衣，手拄著欄杆，
對車內的我揮手，給我最後一個微笑。
好美好真的一個。
我輕巧收起那幅景象，尚未發現行李其實已經超重了。
※ ※ ※
機艙昏暗，空姐們也都進了休息間稍歇，
飛機上放映著某部插科打諢的好萊塢喜劇，
我不記得我有沒有笑，
只想起在巴黎飛法蘭克福、法蘭克福飛香港這兩段飛行中，
我不抽噎、沉默地哭了三次，
但眼淚只有一次是為她流的；
其餘呢，我只是覺得很累很累而已。
這樣一年，
我累計了數萬飛航哩程，在多少節車廂裡昏沉睡去，
又在多少次跨夜的巴士上驚醒。
我總睡不熟透，總是在移動，
曾為了所愛不遠千里的奔走，
又為了孤獨而gaze at the tranquil scene from before.
我這樣的來去，究竟是偉大還是懼怕？
我是否走到夢土上，然後又垂頭返航？
「Dear Passengers,
We will soon be landing at Taiwan, Taoyuan Airport, please...」
機內廣播響起，我不禁望座旁的圓洞看出去，
原本豆大的建物、公路，像透過望遠鏡頭般聚斂放大，
那看起來不像是我的家鄉，
反倒像是更遠更遠方的經貿發達的蕞爾小國，
那裡富庶豐饒，那裡也可能有我的夢和孤島。
我好像要降落、好像要遠離了。
※ ※ ※
回台一年整，我早已完成我人生的重整──
起初是無止境的故事敘說，後又歸於暗潮激越的沉默，
然後一個輪迴承接下一個，
讓我在翻轉間磨去了芒刺和疙瘩，
慢慢形塑成一個新我，漫漫走在熟稔又陌生的長路上。
如今，我憶起剛下飛機，
看到那塊黃色招牌─入境 Arrival─時，
轉瞬我明白了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在這世界上，或說自我的人生也罷，
有好多地方，是一個轉身、便再也回不去的了。
(像破碎的盒裝蛋一樣呀！)
你以為好歹都氣力用盡，分明這麼努力的想找回那條蹊徑，
但那卻總是在隔一個樹叢、一個山頭之遠的地方，與你錯身而過。
那成為我們亟欲模擬重現的祕境，在旅次困頓的時候撫慰己心，
又在第一千次的複製挫敗後，終究看透旅行的本義。
那是空虛的、精采的、豁達的、疼痛的，
那是往前又迴向的、那是孤寂又寫意的，
那就是你我的生命，人事來去經年，物是人非/飛，
終於連走帶爬既飛且滾地回到了心的深谷，仰視天際。
「如果我還有力氣振臂起飛，我會往哪裡去？」我抬著頭，這樣問我自己。
群鳥飛過，雲彩淡薄，那真是一片、很美的蒼穹呀！
--
個人BIOS專欄：http://biosmonthly.com/columnc.php?id=166
FB微／偽網誌：http://www.facebook.com/skycoldpage
Flickr相簿：http://www.flickr.com/photos/tienhan/
那樣一年中，獨自走了約二十國，近百座城鎮；
我初遇了旅行的美好與幻滅，那自此拖拉著我不斷來去，
並在人生每個輕重跌宕間，看見錯落其間的光芒。
如今自己再度踏上歐陸；前後對照，終覺旅行於我實在是，
無以名狀，無可救藥，更無所遁逃。
嘿，只得上路了。
來去經年：旅途的輕重與失落 2009.09.07 天寒 @ Taipei
去年此時，我千迴百轉，在巴黎搭上德航班機，準備返航。
明年今日，我會在哪裡，對上家的方向，重讀這篇文章？
※ ※ ※
零八年九月，我的一年歐旅接近尾聲。我來到法國西北方的南特。
那天，我剛從TGV車站走出來，便被豪雨淋得一身濕。
隨意在一旁的簡餐店叫了片披薩，邊躲雨邊等待班次稀少的通勤電車，
前往郊區的理工大學宿舍──是J即將展開一年交換生涯的寄居地。
我才搭上了車，車內就以法語廣播著什麼，乘客鼓譟，
大夥齊在下一站下車，我猜想可能前方有什麼事故，便跟著下去。
接上對向的列車，在中途的轉駁站又等了半小時，轉搭另一台巴士；
車行過稻田，駛過家樂福，來到一望無際的，工業區。
(這起碼不是挪威森林的阿美寮吧，可雨世界末日般地下著，我想。)
雨勢滂沱，天空陰沉像昏夜，我險些坐過站，
甚至甫下車就一腳踩進大片泥濘。
好心的門房熱情地說著法語，帶我到J的房間，對我擠眉弄眼。
我硬湊著幾個Lonely Planet上背來的法語單字表達感謝，
送走了他，把溼透的行李放下，狼狽地呆站在那裡，
只有我一人──
J當日一早便去參加臨時穿插的交換生露營，
今晚只得由我自己打理。
我迅速換下髒污衣物，好好沖了澡，刮了鬍子；
擬了一份這幾天的菜單，等雨停之後，
散步四十分鐘到剛經過的家樂福買菜趕集。
歐陸九月的太陽又逐漸提早交班了。
購物後，我瑟縮地把夾克拉鍊拉上，提著兩大袋食物，
走在晚上八點，只有稀微路燈的荒郊野外。
「我在那樣的黑暗中幾次試著伸出手。手指接觸不到任何東西。那微小的光總
是在我手指的稍前方一點點。 」村上大叔如是說。
我回頭看，來車匆匆的頭燈很短，我的背影卻很長；
風沉沉地從褲腳旁掃起幾片落葉，我小心不踩碎它。
但我不小心碰碎了一盒蛋，蛋汁溢流，在異鄉的異境裡漫漶。
※ ※ ※
離去前，J感冒發了高燒，
我幫她用電鍋煮了稀飯，準備幾樣便菜，
要她好好吃、好好睡，不要勉強，我自己走就可以；
但她還是撐起身子陪我到中途轉駁站，
身穿厚重素色大衣，手拄著欄杆，
對車內的我揮手，給我最後一個微笑。
好美好真的一個。
我輕巧收起那幅景象，尚未發現行李其實已經超重了。
※ ※ ※
機艙昏暗，空姐們也都進了休息間稍歇，
飛機上放映著某部插科打諢的好萊塢喜劇，
我不記得我有沒有笑，
只想起在巴黎飛法蘭克福、法蘭克福飛香港這兩段飛行中，
我不抽噎、沉默地哭了三次，
但眼淚只有一次是為她流的；
其餘呢，我只是覺得很累很累而已。
這樣一年，
我累計了數萬飛航哩程，在多少節車廂裡昏沉睡去，
又在多少次跨夜的巴士上驚醒。
我總睡不熟透，總是在移動，
曾為了所愛不遠千里的奔走，
又為了孤獨而gaze at the tranquil scene from before.
我這樣的來去，究竟是偉大還是懼怕？
我是否走到夢土上，然後又垂頭返航？
「Dear Passengers,
We will soon be landing at Taiwan, Taoyuan Airport, please...」
機內廣播響起，我不禁望座旁的圓洞看出去，
原本豆大的建物、公路，像透過望遠鏡頭般聚斂放大，
那看起來不像是我的家鄉，
反倒像是更遠更遠方的經貿發達的蕞爾小國，
那裡富庶豐饒，那裡也可能有我的夢和孤島。
我好像要降落、好像要遠離了。
※ ※ ※
回台一年整，我早已完成我人生的重整──
起初是無止境的故事敘說，後又歸於暗潮激越的沉默，
然後一個輪迴承接下一個，
讓我在翻轉間磨去了芒刺和疙瘩，
慢慢形塑成一個新我，漫漫走在熟稔又陌生的長路上。
如今，我憶起剛下飛機，
看到那塊黃色招牌─入境 Arrival─時，
轉瞬我明白了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在這世界上，或說自我的人生也罷，
有好多地方，是一個轉身、便再也回不去的了。
(像破碎的盒裝蛋一樣呀！)
你以為好歹都氣力用盡，分明這麼努力的想找回那條蹊徑，
但那卻總是在隔一個樹叢、一個山頭之遠的地方，與你錯身而過。
那成為我們亟欲模擬重現的祕境，在旅次困頓的時候撫慰己心，
又在第一千次的複製挫敗後，終究看透旅行的本義。
那是空虛的、精采的、豁達的、疼痛的，
那是往前又迴向的、那是孤寂又寫意的，
那就是你我的生命，人事來去經年，物是人非/飛，
終於連走帶爬既飛且滾地回到了心的深谷，仰視天際。
「如果我還有力氣振臂起飛，我會往哪裡去？」我抬著頭，這樣問我自己。
群鳥飛過，雲彩淡薄，那真是一片、很美的蒼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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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BIOS專欄：http://biosmonthly.com/columnc.php?id=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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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ickr相簿：http://www.flickr.com/photos/tienhan/
向日葵開過的夏天
沉重的fu....不過令人深省自己的初衷與獲得
一個帥字貫穿一生
有一種瞞著全世界的孤獨心情在旅途上蔓延。。。寫得好深透。
逞強久了自己都覺得累
嗯...淚沉默地流..不抽噎.
清風涼心
閃閃發亮的一個旅人(Y)(Y)(Y)(Y)(Y)
我也曾經有過的心情
我也曾經有過的心情
嘴裡很享受心裡很想瘦
當我離開新疆喀什時我在火車上痛哭
當我離開西安時在青旅理更是痛哭
我們都是相似的旅人
會對旅途有相當程度的悸動
當我離開西安時在青旅理更是痛哭
我們都是相似的旅人
會對旅途有相當程度的悸動
清風伴酒
長途及長時間的旅行的確是非常累的,有時甚至會突然驚覺自己為何在這.看著周圍一個個不認識的人,心就多一份孤寂,多一份疲倦.
舊事酒濃
這個意境...真的讓人發怔好久。
醜的無可挑剔
的確...我也是在歐洲流浪了半年,,,回來後正在慢慢的品味這個滋味
國民大帥哥
微物~~微悟~~旅人都曾有過的心情
很深邃的一篇好文~~(Y)
很深邃的一篇好文~~(Y)
有多少愛可以胡來
我還未能夠感受到這種感覺呢.......
標籤：
歐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