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南非小部落

農夫三拳有點疼
[我的南非小部落 - 序曲]

下午四點 六月二十七日 巴塞隆納

今晚九點十五分的飛機
現在的心情非常平靜,猶記昨天起床的心情,緊張到很想吐。
為什麼沒事要整自己,一個人跑去什麼南非的小村落。
幾個月前訂下機票的雄心壯志全然消失,只有緊張以及怯步。

接下來一個月,只有一個背包,只有最基本的必需品。
沒有自來水,沒有沖水馬桶,沒有淋浴,不知道要怎麼洗頭,大概一周洗一次澡,帶了三大包濕紙巾,還有一大堆藥,都可以開藥局了。
沒有電,沒有網路,沒有噪音,也沒有空氣汙染。
Gwexintaba是我的小村落的名子。

到目前為止,身邊只有兩種人。
一種是:很危險捏 你幹嘛要去啊
第二種:也太酷了吧 我也想去!

我是這兩種人的合體,其實真的蠻害怕的,但又真的覺得,要是這一關我都闖的過,是還有什麼要怕的!

人類對於未知的恐懼,我想我是體會到了。

一個人旅行,加上可能只有我一個志工,在黑人部落。

有沒有聽起來很恐怖啊?

好,我知道,我一定會很小心注意安全,小心照顧自己,健康第一。

我也不想說什麼萬一,但是我愛你們。 Just in case.

[我的南非小部落 - (一)]

回到巴塞第三天,早上七點,人聲引擎聲和鳥叫聲。

幾天前,我還在另一個世界呀,一個用泥土和茅草堆蓋成的村落。

故事居然是從滿身大汗死命狂奔向登機門開始。

飛機是晚上九點十五分,直到七點五十分,Carlos爸爸突然說了一句掀起緊張氣氛的話: 趕的到飛機嗎? 為了趕八點零二的火車,火速匆匆道別,狼狽衝進地鐵,剛好錯過上一班車,下一班是七點五十八,所以五分鐘之內要從地鐵趕到火車,很好,這是不可能的事情。Plan B ,搭計程車,對於窮學生來說搭小黃根本是貴族的專利但是好死不死居然馬路上一班小黃也沒有,我當時已經懊惱到無法相信我自己居然也會有即將錯過班機的一天。C看到路邊有一婦人帶著行李,大膽假設她也要去機場,所以我們就和這對夫婦share他們的計程車飛奔機場。衝進大廳發現櫃台已空,地勤人員發現我已經無法check in行李,裝行李的卡車已經開到飛機旁了,甚至連登機證都印不出來。另一名資深空姐直接打到登機門詢問解決辦法,不幸中的大幸,飛機還沒關門,遞給我登機證後,撂一句狠話:用跑的! 我們抓起行李衝向另一棟大廈,原本想像的十八相送完全沒有上演,匆匆道別直接衝進安檢,連安檢人員都看出來我很緊張還幫我搬行李。順利趕到登機門,我的眼淚立刻奪眶而出,看著遠方海關玻璃門外的Carlos,好,要開始了,一個人要勇敢!

從巴塞到南非的約翰尼斯堡要在馬德里轉機,第一段飛機上,我全身緊繃,一眼都沒闔,腦子裡一片混亂。到了馬德里扛著行李就猛衝,順利到達登機門口,剛好準時。先去洗手間稍微梳洗,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大背包,馬尾,緊身黑褲加背心,謹慎的神情,dios,我也太像古墓奇兵了吧! 好吧,除了身材沒那麼好以及大素顏之外,我真的覺得自己是古墓奇兵。突然間,驚見肩膀上出現了兩條血痕,原來這一路扛著十一多公斤行李的狂奔,已經在肩膀上擦出了兩條紅色血痕,像刮痧完那樣。

“哎,小姐,哩嘛好了,連西班牙都還沒離開耶” 我心裡想。

一上飛機就碰到好心人,有位先生主動幫我把行李塞進上方行李箱,我感激到不行,如果不是他,我連行李都很難舉起來。這整趟旅程,我接受了無數好心人幫助,才能順利完成這次的冒險,雖然說一個人旅行風險是比較大,但是同時投資報酬率也相當高。

十小時的飛行,八千多公里,要飛越整個非洲大陸才會到達南非。

就像當初,飛越了整個歐亞大陸,才到達西班牙。

到達約翰尼斯堡機場,機場看起來普普通通,有一點像第一航廈的感覺,只是多了點黑人,遵照朋友事先給的指示,順利找到火車前往下個定點。這個Gautrain是南非為了去年的世足賽所建設,設備新穎環境明亮,尤其是多到不行的警衛(都快要比乘客還多了),更讓我感到非常安心,不禁想到要是巴塞地鐵也有這麼多警衛就好了,這樣我就不會被那該死的扒手偷了! Bafana和Camila來迎接我,他是祖魯人Zulu,她是有色人種coloured。約翰尼斯堡之於非洲,就如同紐約之於美洲。所有的政治經濟重鎮都在這裡,我們去Mandela廣場(南非國父曼德拉,1994年帶領南非走向民主),他們說,所有人都愛曼德拉,我來到南非一定要跟他合照才能離開。

入夜後約翰尼斯堡變的很冷,我必須要穿上雪衣才不至於發抖,Bafana和Camila都覺得我一定是有病才會想要自己一個人來到南非,到南非就算了,還要去一個什麼聽都沒聽過的小村落。連他們是土生土長南非人都沒去體驗過村落生活了,我卻飛越了半個地球來到這裡。待了一個晚上,進一步了解許多南非的歷史背景和社會問題。

當晚,我打地鋪睡在Bafana的小房間裡,我蜷在睡袋裡,一面和Bafana閒談,聊著那些美好的時刻,聊著他身為祖魯人的兒時回憶,聊著我記憶中外婆家的三合院......

[我的南非小部落 - (二)]

天亮,Bafana帶我搭乘當地的”taxi”前往車站,所謂taxi,其實是一種小型巴士,但綜合了巴士和計程車的功能,能隨招隨停,但有一定路線。基本上這種交通工具只有當地人使用,因為車外不會有任何標示,你站在路邊比”1”的手勢,司機也比手勢告訴你他走哪條路線,以及還有幾個空位,司機與乘客的溝通就在我完全傻眼的五秒內完成。我們擠上了前排,整台巴士坐滿了快二十個黑人,我可以感覺到後面有幾十雙眼睛盯著我的後腦勺看,本來以為約翰尼斯堡會有很多白人,我錯了,放眼望去全部是黑人,我感覺自己好像外星人,畢竟南非可是有百分之七十的黑人人口呀!Taxi運匠大哥在市區橫衝直撞,到底是誰說台北交通不好的啊,拜託你來這裡看看,什麼叫做橫衝直撞!

要和Bafana說掰了,此時此刻才是真正開始一個人的旅程,在Bafana身邊感到無比安全,多虧他,這兩天即使身為唯一在黑人社會裡的華人,也逐漸比較自在。巴士上旁邊坐了一個big mama,電影裡面會看到的那種很大的黑人媽媽。是個好人,但是她佔據了我三分之一的坐位!十小時的車程,well,除了中途遇到了一小段塞車和我全程呈現一個側身微彎的姿勢以外,尚稱順利。半睡半醒之際,抬頭看車窗外,嚇了一跳,怎麼會有那麼多星星?!窗外烏漆媽黑,似乎從地平線以下就已經是天空一般,星星亮得像把LED燈打在黑布上。我笑了,記起第一次看到南半球的星空,九年前在澳洲,想著想著又進入夢鄉。

到達Umtata時還不到清晨六點,天都還沒亮呢! 這是我內心設定最危險的大魔王關,將要在這裡等待九個小時,等下午三點的接駁巴士前往下一站。由於一個人加上又是女生,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將要坐在加油站內一動也不動直到接駁巴士出現。正在傳簡訊報平安和準備物色哪個坐位將成為我的本日居所時,一個幾分鐘前有四目相交的黑人女生走向我,問我” Are you ok?” 接著我們開始交談,告訴她我的計畫,她用高分貝幾乎以驚呼的方式說:你瘋了嗎?你要在這裡一個人等九小時?經過十五分鐘聊天,她堅持不讓我自己一人在車站乾等,她決定帶我回家。沒錯,就在日出之際,她姊姊開車來載我們回家。

她叫Asa,十九歲,Xhosa人,在約翰尼斯堡念書。爸媽沒結婚,我問她有幾個兄弟姊妹,她說不清楚(據說她爸在城裡風流著名)。就這樣不可思議的我到了她家,睡了一場,和她家人聊天,都很熱情,即使一大清早莫名其妙有個亞洲人跑到家裡。其中一個姊姊Sisanda問我:Can I be your friend?這個問題也太可愛!

中午和她家人的一位大叔朋友聊得起勁,他解釋為何南非部族間至今仍然無法融合的歷史因素,我解釋台灣問題,交流對於這個世界的觀點。Asa說我應該先洗澡再出發,進到浴室,看著洗臉盆大小的熱水和浴缸,彷彿回到二十年前的台灣南部。舟車勞頓,頭髮已經髒了,老早做好心理準備將有一段長時間不能洗頭,咬住牙根,快速沖洗一番,準備上路。

我們搭乘taxi出發(之前已有經驗,所以還算熟悉),到了taxi總站,Asa道別之前帶我找到了下一班taxi,仔細吩咐司機要帶我到目的地及談好價錢後才離開。這個taxi集散地,有無數巴士停放和川流不息的人群來往,巴士在人車和動物間穿梭,有叫賣的,有談價的,有問路的,再一次地,我覺得自己是外星人。

自己一個人坐在巴士裡,身旁擠滿了黑人男女,沒有Bafana沒有Asa我其實蠻緊張的。司機對著我講了幾句Xhosa,我搖頭。看到熟悉的加油站出現,抱著我的行李,不確定何時要下車,大概旁邊的婦人看出我的慌張,我跟他四目交接時,她給了我一個眼神,點頭示意我到站了,趕緊開門跳下車。

在Umtata等待接駁巴士時,有一群年輕人在賣FW1,一種清潔產品,從問路開始,他們對我超有興趣,一股腦兒地問我問題:你是台灣人?台灣是什麼?中國和日本一樣嗎?你會功夫嗎?你認識李小龍?可以給我你的手機嗎?我可以跟你合照嗎? 就這樣一個接一個,約莫八九個年輕男女把我團團圍住,拼命用手機照我(當時我真的長得很奇怪,素顏沒睡飽油頭大外套) 我在內心統稱他們為FW1集團。

離開西班牙前,Louis就不斷提醒我,”時間”在非洲跟你所習慣使用的單位是不一樣的。Es decir, time works in a different way here in Africa.我到加油站等三點的接駁巴士,結果兩點半巴士就已經離開了。
沒錯,我錯過它了。

好險天沒有要亡我,結識一個四十出頭的荷蘭男子Daniel,其實是Fw1集團的人指著我問他:你要找她嗎?我們對看了一下,同聲說,NO。因為這樣,我們開始交談,發現他跟我同路,意識到巴士丟下我們後,決定結伴搭乘taxi。當時已近日落,加油站的職員試圖說服我們留宿一夜隔天再出發,畢竟兩個外國人自己走有一定的風險,當時我們只想要趕緊到達目的地,要是我一個人絕對不可能自己搭車的,但是這個Daniel看起來旅行經驗豐富所以我們決定出發。Fw1集團的人幫我們找到巴士,談好價錢並再三確定我們知道怎麼換車後,出發。有Daniel在身邊我感到安心許多,加上Asa教我的Xhosa我已經可以和司機大哥搏感情。

中途司機大哥不改一貫的橫衝直撞,一次緊急剎車我整個往前飛撞到玻璃,好險沒事。司機大哥非常好帶我們到taxi集散地,問了好幾個人之後終於找到下一班巴士(沒有他我們大概要花兩個小時才會找到)。天色已晚,前往Port St. Johns的巴士客滿,坐在最後一排,我們之間有兩個黑人男子,我把十多公斤的行囊放在腳上,深呼吸一口,忽視窗外不停止對著我說方言的男子們,我在心裡祈禱可以平安到達目的地。上路後我旁邊的男子問我Daniel是不是我的爸爸,我想他大概有病,一個白人男子和亞洲女子…?然後問我他是不是我男朋友,婀…他看不出來我們差很多歲嗎?我告訴他那是我哥哥,他相信了。過了十五分鐘,他開始向我告白,叫我不要告訴我哥哥說他愛我,他想親吻我,可以摸我的頭髮嗎?

“我的天呀,迪第,姐姐我大概大你十歲吧!? “

接著,這個看起來十五歲的男孩兒開始在我耳邊唱歌,而且真的不好聽!!!當時我的白眼已經翻越了後腦勺要到達腳跟了,我緊黏著左邊的窗戶心裡想:迪第,要是你真的愛我,可以幫我拿背包嘛……

就這樣在擁擠的巴士內,我一面哭笑不得的應付愛上我頭髮的小弟弟,一面試圖忽視被行李壓麻痺的大腿,一面猜測何時要下車,過了一個半小時,天已全黑了。中間有個女孩下車後跑來敲我車窗,對我笑問我叫什麼名子,正要透過窗上的霧氣寫給她看時,車子發動,我轉頭看著她使勁對我揮手的身影,不禁微笑起來。

到站後,我們找了一個明亮的地方站著等待,一邊吃著Daniel隨身攜帶的有機食品,一邊聽著旁邊超級市場播放的清真寺歌曲,我覺得相當相當相當詭異(後來才知道超市老闆是伊斯蘭教徒,所以每天固定時間會向阿拉祈禱)。背包客棧的人開車來接我們,一開始我還有點不爽,覺得你們什麼爛接駁巴士害我們多好幾個小時的車程,上車後他們問我哪裡來,我說台灣,說時遲那時快,一種熟悉的語言從那女生口中脫口而出:啊!我們去過台灣!
對,她是用中文對我說!原來這對情侶住過宜蘭五年!我想都沒想到我居然會在南非大陸的村落裡說中文?!

到這裡,只不過是到達南非的第三天,沒有一件事情在意料之中,每一分鐘都充滿著驚喜。我實在太幸運,才會經歷由如此多的”巧合”組合成的冒險。要是Carlos媽沒有要我們去超市買滷肉,要是我搭上了巴賽的地鐵,要是路邊夫妻不跟我們共乘計程車,要是飛機上的好人大叔不幫我放行李,要是沒有遇到塞車我就遇不到Asa,要是婦人沒有給我一個堅定的眼神,要是Fw1集團的人沒有跟Daniel講話,要是運匠不幫我們找到下一班車……

這次屬於我一個人的冒險,才三天我已經認識了好多好多人,接受好多好多幫助,更何況接下來我還要去那個未知的偏遠部落生活。

你說,非洲怎麼會這麼迷人呀?

文章發表在:
http://lesfemmesco.blogspot.tw/2012/04/mini-journal-of-my-south-african-tribe_17.html
小怪瘦
住在Port St. Johns是一種生活方式。
不為賺錢,不為享受,住在這裡,是一種生活方式。

這對情侶檔,Clent和Mazz,又稱湯商亨和白亞沛,目前在白亞沛哥哥經營的背包客棧Amapondo工作。她全家都住過台灣,第一名勇者是他哥女朋友先去了台灣,接著帶著她哥搬去台灣,然後她爸媽也去住了十年,之後他們兩個也去住了五年。一整家人和台灣有解不開的緣分,所以他們看到我也非常高興,回南非一年半都沒有機會練習中文,我們三個一見面就講個不停,看他們聊台灣經驗時的神采飛揚,聽他們說稱得上流利的中文,還有一堆宜蘭的路名店家連我都不知道在哪裡,我們相約下次回來他們要帶我逛宜蘭。

湯對我照顧有加,每天晚上都帶著我到處跑介紹朋友,Port St. Johns是個小漁村,幾家背包客棧,幾家餐廳,漁村裡誰都認識誰,連著幾天晚上我們就流連在幾家背包客棧之間,談天說地。他們說我是第一個出現在Amapondo的台灣人,也是第一個不是集體行動的台灣人。背包客棧是個旅人聚集地,可以看到各式各樣的人類,有白有黑有黃,有老有少有壯,有情侶有朋友有家人。幸運的話可以遇到一拍即合的朋友,倒楣的話也會遇到話不投機的白目人。

巧遇重型機車年度聚會,湯使用三寸不爛之舌胡謅一番讓我們免費入場,整場都是騎重型機車裝扮的男女,喝醉的會長先生不斷逼近,說他一定會保護我叫我別害怕;在火炬旁看另一個背包客棧的老闆耍寶;在吧台和一個近兩百公分高的白人同志相談甚歡;那幾天認識好多人,其實我知道他們大部分都是在半茫半醒之間,但煙我不喜歡而酒喝多了我會睡著,那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感覺也是挺有趣的。

按照表訂計畫,Louis當天就應該要來漁村接我回村落,但是,這裡是非洲,沒有所謂表訂計畫這種東西喔。隔天他帶著六個村落裡的男孩們一起來到PSJ,他們是村落裡的居民組成的樂團,Louis帶著他們下山到背包客棧間玩音樂,試圖賣些CD。

終於見到了Louis,他是一個南非白人,將近四十歲,搬入村落已經三年半,致力於永續經營試圖讓村落自給自足。他介紹男孩們的名子給我認識,西林迪蕾、嗚波堤、恩圖耶朵啊、給聯給雷、配……天啊這要我怎麼有可能會記得?!?!第一次相見歡這幾個男孩只看了我一眼,感覺極不友善,加上聽了就要昏倒的名子,我心想,接下來的日子我看很難熬喔……

殊不知,第一印象是會騙人的,這幾個小子一開始在那邊給我裝酷,沒多久我就成功打入,他們之間用Xhosa交談,但是會說一些英文,所以大致溝通都沒問題。而這幾個孩子,日後也成為我的精神支柱,就像是村落裡的家人一般。

一天晚上,我隨著樂團去演出,一對黑人男女找我攀談,原來是一對姐弟,十分鐘後,男子認真地對我說:我姊姊很喜歡妳,他想要我娶妳,告訴我要準備幾頭牛才能娶到妳? 對!他向我求婚吶!幾頭牛???按照當地習俗,男生必須帶著牛去迎娶,換句話說,生女孩兒是很值錢的,女兒將來可以換牛呢!後來我們三人合照,堅持要我傳給他們,相機又沒有藍芽是要怎麼傳,姊弟為了要那張照片跑去不知哪兒二十分鐘搬回一台筆電,為了要那張照的不怎樣的合照,真的是蠻可愛的。

村裡的樂團是六個男生組成,其中五個是兄弟及表兄弟,Pem主唱兼吉他,Simlindile彈bass,Mntuyedwa和Ngelengele非洲鼓,Mongi和Umboti非洲舞。這是下山時的職務分配,但其實每個人都會打鼓,都會唱歌,都會跳舞。都不用教授,一切就是渾然天成的。

第一次聽見他們的音樂,是個晴朗的夜晚,大家聚在火炬旁,或站或坐,籐編搖椅,木桌,男孩們加上其他黑人,吉他加上八支非洲鼓強勁的律動,隨著往天空飛竄的火炬,順著煙往上看,星星灑滿了整片天空。

我在做夢吧,是啊,我非是在做夢不可。

我們的村落叫Gwexintaba,在Transkei,是南非東開普省的一個地區,也是種族隔離政策時期四個獨立的黑人家園之一,科薩語(Xhosa)是南非共和國十一種官方語言之一,是第二大部族語系,有豐富的搭嘴音(實在不知道如何以文字解釋,第一次聽到會愣住的一種發音,是個美麗的語言)。

一台小貨車十個人,前座三個人,後面塞了七個男生,我們一行人前進村落。坐在車裡,隨著顛坡的道路,眼前的景色漸漸改變,我感覺整個時空都在抽離,隨著車輪的轉動,時間彷彿不斷倒退。從平直的公路到蜿蜒的山路,從柏油路到泥土路,從平穩到顛頗不平,從水泥磚牆到圓頂草屋,然後,我們就到家了。

Gwexintaba,坐落於海拔三千公尺的山上,當初非洲和美洲大陸分離時造成的板塊裂痕還豎立在這裡,深達一百五十公尺的峽谷和瀑布,一面是非洲叢林,一面是數百個蜿蜒的山脈。沒有水,沒有電,沒有沖水馬桶;沒有噪音,沒有光害,沒有空氣汙染。草編成的圓頂,泥土搭建的屋牆;居民在溪裡洗衣,到森林裡砍柴。這裡,時間好像還停留在幾個世紀前,這裡,是Gwexintaba。

由於來之前,我已經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做好了最糟的打算,幻想我會睡在地上,不能洗澡,非常克難度過接下來的日子。所以,到了Louis家,對我而言簡直就是五星級飯店!這是兩個小圓草屋加上一個大的圓頂屋,有挑高設計,用木頭搭置了樓中樓當睡鋪,我選了一個獨立的小隔樓,把睡墊立起來就有了半開放的私人空間,更何況,還有睡墊!家裡有一個太陽能板,所以有太陽的日子我們就有電;廚房還有一個水龍頭,接外面蓄水池的水,但雨季尚未到來之前,我們必須小心用水量;屋外有一間廁所,是個深達四公尺的洞,上面放了一個坐式馬桶(這個裝置總讓人有想沖水的衝動),通常白天使用,入夜之後就在野外解決比較快。

第一周我們選了個溫暖的中午,準備洗澡,在叢林裡找了一塊大石頭當浴室,先燒柴火煮熱水,接著混和溪水,用野外求生的洗澡袋裝提去叢林裡,把這袋水掛在樹上,開始洗澡。站在石頭上,周圍都是樹木和藤蔓,請問我是在叢林裡面洗澡嗎?是啊!一開始還有點怕,後來就整個放超開,我趕緊用肥皂搓洗及腰的長髮,必須注意隨時會用完的水袋。事實證明,人類真的只需要一個塑膠袋大小的水袋就可以完成洗澡這件事情了耶!一整周來的黏膩就在這叢林中洗淨了,不管乾不乾淨,至少整個人是非常的舒服。住在村落的日子,我總共洗了兩次澡,除了要省水之外,也是真的很冷,平常都是用濕紙巾擦拭身體而已。

在那裏,我每天都覺得很不清爽,因為臉真的會黏滿沙塵,整個家裡都是灰土,每天晚上我用濕紙巾擦臉時整張紙都會變成土黃色,還有鼻孔每天都很黑,因為直接吸入塵土,我的手也是完全沒有乾淨過,一開始還會試圖想要用濕紙巾保持清潔,後來就完全放棄了,髒就髒嘛,村民還不是活下來了。

一天黃昏,散步去峽谷,夕陽把草原打成了金黃色,對面是剛從叢林裡撿柴回來,用頭頂著無數木頭的婦女們,眼前是奔騰而下的瀑布。太陽下山之後,我們到村裡一戶人家中聊天,那是一個圓草屋,一進門,主人正在悶煮傳統麵包。見到客人他們趕緊拿了草蓆給我們坐,大家圍坐在火旁,幾名黑人婦女背著嬰兒,幾名青少年看著火炬閒聊,狗兒們也進屋取暖。我掃視一圈,屋內空空如也,只有一張小木桌上面放了一些箱子和碗盤,小小的空間,不但要當作廚房,還同時養雞和當作客廳使用。過了一會兒,他們端了奶茶來宴客,還有一人一片白吐司。我一邊吃著這珍貴的白吐司,一邊逗弄坐在我身旁的女嬰。這裡沒有窗戶,室內充滿著燒柴產生的煙,煙,很多煙,很溫暖,但我的眼睛卻被熏得快要睜不開。整個室內非常昏暗,燒柴火光映在人們的臉上閃閃發亮。

入夜後,我們走路回家,靠著月光辨認方向,向迎面而來的歸人打招呼,Unjani? Dipilile.日落之後寒風立刻覆蓋大地,我們沿著泥土路走著,走著,看著遠方海洋的點點燈火,蜿蜒山丘上透出微弱燭光的村落,上弦月掛在澄澈的夜空中,滿天星斗彷彿就在唾手可得之處,我們走著,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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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分醉三分醒
平常太陽五點半就下山了,加上沒有電,晚上無法進行太多活動。為了讓一天長一點,我們都日出而起。家裡有很多工作待完成,什麼都要做,我的第一份工作是更新柵欄,不在家的幾天,牛隻闖入農園,把辛苦種的菜都吃光了,我們要把被牛隻撞壞的木頭拆掉,釘上新的木棍。除此之外,還要翻土,種菜,維修屋內屋外,建造桌椅,手工皮製包,手工編藝,烤麵包,加上日常的打掃和整理。這些事情,除了要趕緊學會之外,還要和當地居民一起工作,可以互相學習效果更好。

一開始只有我一個志工,後來Louis在Port St. Johns認識了一個南非男生Raul,他和我的荷蘭朋友Daniel也一起上山來,加上Ngelengele幾乎每天來幫忙,所以家裡都蠻熱鬧的。Louis,曾經過著城市生活,如同一般人,賺錢結婚生子,幾年前放棄了物質生活,透過酋長制度取得部落的同意,開始定居村落。Raul是南非白人,十三歲搬去澳洲,但卻從來沒有真正融入那個國家,曾經在澳洲內陸的荒郊野外生活,在智利騎機車蓋公路,在墨西哥入獄,在非洲的森林裡挖洞鋪葉子過夜,經歷了好幾年的流浪,他回到南非尋根,他的人生故事精彩到應該直接拍成電影。Daniel是個荷蘭教師,在一場同志聚會中愛上一名男子,幾個月前去到他的農場生活最後不歡而散,抓著行李憤而離開,在車站認識了我。Ngelengele(給連給雷),純種Xhosa人,生長在村落,非常上進,透過Louis學習非常多事物,他後來變成了我的好友。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故事,每個人也都有權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只要你夠有勇氣。

在這裡,不像一般志工計畫,沒有一定的行程表。基本上,起床之後看大家心情如何,就決定從哪份工作開始,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有時候鄰居孩子們會來串門子,就放下手邊工作陪他們玩玩球、搖搖呼拉圈跳個繩再說。早上,坐在Raul新製的躺椅上,望著眼前的非洲大陸,開始一天的行程。有時幾個非常寧靜的早晨,會聽到海洋從遠方傳來的聲響,越過了數百個山頭,海洋的聲音非常低沉,非常微弱但卻是很深很深地,轟轟作響。中午有時大家一起野餐,隨便找一個點,都是讓人咋舌的美景。有些日子大家辛勤工作,有些日子午後就跑去其他山頭探險,晚上總是會有很多訪客聚集在家裡,打鼓唱歌聊天。妙的是,串門子的總是男生,白天偶爾會有婦女們來訪,晚上則一定只有男生。頭幾天我總覺得自己永遠都是在二十個男生裡唯一女性,一問之下才知道在部落裡女生不允許隨便到處亂走,所以這種夜間聚會當然是男孩們的專利了。

幾乎每天晚上,男孩們會來訪,大家自動開始打鼓,彈吉他,唱歌,有時是偏向傳統的歌曲,有時是強勁的鼓曲,那原始的非洲鼓聲和渾然天成的合音,我每每震懾於每支非洲鼓敲出的不同層次,常常我感覺到他們演奏音樂時的投入,就像把靈魂注入鼓內般,他們闔上雙眼,在火光的投射下,黝黑的身體隨著節奏顫動著。非洲的部落音樂呀!那原始的撼動啊!

村落的生活,讓人遺忘了時間,那段日子我不記得哪天是幾月、幾號、星期幾,連幾點都不需要知道。即使可以使用太陽能板上網,我也完全沒有動力想使用,身在那樣原始的環境,連手機都顯得格格不入。某一天,Louis問我,幾點了?我才發現,不知道耶,我已經不知道時間一段日子了。時間,很重要嗎?我們相視而笑,他知道我體會到如何遺忘時間了。Timelessness, priceless.

在Daniel離開的那天,Louis、Raul和我一起去附近的城鎮Lusikisiki採購必需品,我們到村落以來都是吃素,前提是家裡沒電所以沒冰箱,沒辦法儲存肉類。這天,身為一個年輕力壯的男子,Raul非常想吃肉,所以就決定去買雞肉回來烤,順便也買些種子和辦些雜事。城裡很亂,很多人,一堆不遵守交通規則的車輛和行人穿梭在路上,髒亂和吵雜讓我覺得好想趕快回村落。回程路上,還去拜訪了幾個朋友和撿了批木柴,沒想到,就恰巧在日落之後,我們的車燈,居然壞了?!在沒有照明的鄉間小路上,月光就成了我們的路燈,靠著微弱的光線,我們在顛頗的路上行駛,好不容易晃到了進村落前的叢林,由於入林後將會喪失最後一點月光,Louis問我們要不要啤酒,就這樣,我們三人,人手一瓶啤酒,深呼吸後,駛入叢林。窗外微弱的月光透過樹葉繫灑入林間,我坐在卡車內,夾在兩個壯漢中間,手上拿著一瓶過大的啤酒,東搖西晃。有那麼一刻,車內靜悄悄地,只有輪胎和引擎在轉動,和樹葉摩擦車頂的沙沙聲。這樣的靜默維持了一分鐘,我們不約而同爆笑出來,哈哈哈這是什麼畫面呀!我們舉起啤酒,敲在一起,敬冒險人生!Cheers brothers!

第二個周末,原訂計畫是帶著樂團下山表演,但是男孩們必須去山裡找一頭走失的牛,所以做罷。是呀!這裡可是非洲呢!

取而代之,有十個旅人從Port St. Johns的背包客棧聞風前來村落體驗,加上去年的志工剛好帶著家人回來拜訪,整個家裡就是非常熱鬧,充斥著笑聲。去年夏天這對姊妹來Gwexintaba六周,姊姊回比利時後無法適應,扛起背包又回到南非,她是醫學系的,所以就在Transkei的鄉間診所之間流動,一面工作一面旅遊度過一年。這次媽媽決定親眼來看看,這個讓女兒愛上南非的小村落。隨著她們走在村落裡,記得她們的村民們投以熱情的擁抱和真誠的笑容,真是個美麗的畫面!哪天我也會回到南非嗎?即使回到南非,還會回來這個村落嗎?不知道。Who knows?

這群旅人都各自有著自己精彩的故事。其中有一對姐弟,姊姊才十九歲,曾經一個人去南美洲闖趟一年,這次帶著十五歲的弟弟當起背包客,因為她說弟弟也應該用這樣的方式認識世界;一對德國來的情侶,男生是南非裔的德國黑人,長髮及腰的雷鬼打扮,他們駕駛朋友的露營車遊歷南非為期一年;一個西班牙畢爾包的嬉皮在這裡認識了英國來的女生,一起在背包客棧打工生活賺旅費,女生回英國後,男生計畫從南非搭便車穿越非洲大陸一路往北回到西班牙;另一個南非白人男子,他在背包客棧已經工作好幾個月,他從北邊的另一處海灘開始赤腳人生,一路從那裏走到這裡,尋找下一步。
我之前就曾經在西班牙wwoofing時接觸過一些著重心靈層次提升的人們,第一次的接觸我其實蠻不自在的,這次來非洲也遇過好些這種人,後來幾次比較好,但是他們使用的語言和邏輯我還是無法接受。直到我和這個赤腳男子交談,他真的是個很酷的人類,也是走一個心靈提升的極致路線,但他向我解釋的方式卻讓我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並且覺得非常有趣。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不可理解的人,用你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在思考著、生活著、相信著。

平常在村落裡,除了家裡來去的男孩們,就是在溪邊洗衣會遇到的婦女們,有時有些人比較會說英文,還能有場對話,不然大部分時間,都是基本的對談而已。Nothozamile是個豪爽的婦人,她每次看到我都會使勁地大吼I-CHIIIIIIIIING~~~讓我感到非常開心;Nulimdile不是黑人,她是有色人種,在別的城市受過教育後來嫁到這個村落,跟她就蠻有話聊的。Ngelengele在男孩們裡跟我最要好,可能也是年齡相仿,加上他常來家裡幫忙,我們很快就發展出非凡的友誼。沒有工作的時刻,我們會偷閒去附近逛逛,Ngelengele帶我從村子的各個角落欣賞這片非洲大陸,探索這片屬於他的土地、他的家園:從至高點眺望綿延不絕的山脈和海岸線、深入非洲叢林聆聽大自然的呼吸聲、伏在山谷旁望著瀑布垂直落入峽谷、教我如何辨別動物的鳴叫、分享成長的記憶片刻。用最樸實的文字,最簡單的方式交談著,那是一種很神奇的感覺。

我們兩人常常一起望著火炬出神,他手拿煙,我喝著茶,過沒多久就已經可以感覺到我們之間培養出來的默契,那種不需要做作、也不需要誇飾的友誼。每天,我們坐在火堆前,有時聊天,有時就只是坐在那裏,取暖、和思考。一晚,我們在戶外生火,看著南十字星在天空中緩緩變換位置,我告訴他星星和月亮都會移動,因為地球會自轉和公轉,我教他辨認南十字星和天蠍座。他的眼神,彷彿在聆聽天方夜譚般。我內心湧現一股滿足的情緒,感動得說不出話來。終於,我也可以分享給他從我的生命經驗中所得的知識,對於這個浩瀚的宇宙。

然後,一顆流星劃過天際。

Gwexintaba的夜空是無法用文字形容的。

晴朗的夜裡,不只是滿天的星斗,不只有隨時可見的流星,不只會看到銀河橫跨整片天空,你,還會看到銀河系的鄰居,其他的星系。當Louis第一次從天空中指出其他的星雲,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沒錯,那看似天空的雲,可能其實是幾百萬光年外的另一個星團。人類真的好渺小,我閉上雙眼,想著這個宇宙的無垠。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好貼近大自然,好近。

當天夜裡,我聽到了寂靜的聲音,the sound of the sil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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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lesfemmesco.blogspot.tw/2012/04/mini-journal-of-my-south-african-tribe_2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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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褲襠蛋蛋涼
Gwexintaba有一所小學,從學校的窗戶往外看,一側是劈開的陡峭懸崖,一側是崖口延展出去的綿延山頭,再遠一點,是深深的海洋。

村裡的孩子很幸福,擁有一所小學,但再長大一點,就要去大一點的村落念國中了。想上學的孩子,每天清晨五點半要起床,走兩個小時的山路,就為了上學。因為真的太不方便,村裡有很多學童,國中念了六七年都念不完。

“我喜歡去學校。” Mntuyetwa張著大大的眼睛,帶著一絲靦腆微笑著告訴我。

“Mntuyetwa”(發音近似”嗯圖耶托阿”),在Xhosa語意為”一個男人”,所以他們說我可以叫他”one man”。One man身形嬌小,看起來只有國小,但他其實已經是國中生了。在那裏,不能用外表來判斷一個人的年齡,村落裡孩子的實際年齡大部份都比看上去還要大五六歲。

平日有空時,我召集男孩兒們,教他們做手工編織手環,這樣等到有機會下山時,就可能賣出一些手工藝品,貼補家用。所有的男孩裡,就屬One man最具慧根,他學習速度之快讓人驚艷。其他男孩在我非-常-慢-速-示範如何編織手環,並一步一步讓他們照著做的情況下,編出來的還是一團亂七八糟。但One men才看過我做兩三個循環,立刻就編出了一整條可圈可點的繩環!

同時,我也發現在同年齡的孩子中,One men的英文程度也高於其他男孩之上。大部分的男孩對我這個外國人說的話都似懂非懂,儘管我已經選用最最簡單的單字來表達意思。但往往可以從One men的眼神中,感覺到他是真的理解我的意思。

一如往常的寧靜午後,我們做完編織品,在後院聊天。

“One men,你長大想做什麼?”
他露出一貫的靦腆笑容,幾乎沒有思考就脫口而出。

“我想當飛行員!” 他的聲音啞啞的,帶著一絲興奮。

飛行員? 什麼原因讓Onemen想要飛行呢? 是因為Onemen從來沒有離開過南非,想要一探外面的世界嗎? 是因為Onemen半年才能看到一次在外地礦坑工作的父親嗎? 是因為在他小小的世界中曾經有那麼一架他這輩子沒近距離看過的”飛機”出現在村落的上空嗎?

我看著Mntuyetwa深邃潔淨的雙眼,告訴他:One men,你很聰明。
他露出了一貫靦腆的笑容。

一個寒冷而燦亮的早晨,大家開始一天的工作。
Raul劈柴,我幫忙收納柴塊,這時鄰居的孩子們咚咚地跑來要我陪他們玩。我高喊一聲,”誰想要幫忙?” 一群小不點爭先恐後開始接力收納木柴,看著他們掛著鼻涕的小臉蛋,我心裡既是溫馨又是好笑。孩子們一邊玩一邊做,大夥兒分工合作之下很快地工作就完成了。我很滿意地點點頭,稱讚他們都是好孩子。
正當我準備拿出呼拉圈和孩子們遊戲時,其中年齡較長的男孩走向我。

“我們每個人要五元(5 rand=20 NT)” 他向我伸出五個手指頭。

我傻住了,孩子們不是天真無邪地純粹是在遊戲嗎?他們向我要錢?!
我心中那個溫馨的夢一下子破碎了,不可思議地看著他。我快步走回草屋,告訴Louis這件事情。他生氣地走出門,向孩子說:
“I-Ching是朋友,不可以這樣子。”
孩子們一哄而散。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原地。

是誰教他們學會要錢的?原來不是朋友之間互相幫助嗎?

這個較年長的孩子,叫Siko,經過上述的事件,我在他爽朗的笑容之後有了一絲不一樣的看法。後來才明白,是他的身世逼得這個孩子不得不超齡成長。
原來,Siko是家裡的長子,爸媽不知道跑去哪裡,他必須照顧所有的弟妹。這個孩子,小小年紀就扛起應為成年人的責任,他學會如何面對現實。他學會如何使用僥倖的方式養活自己。
他明明只是個孩子吶!照片中的他是多麼純真,我卻在偶爾的剎那,看到那雙眼睛後隱約透出一絲絲被逼出來的世故。

一個下午,Ngelengele帶我去瀑布散步,我看到一群村民在草地上,有年輕人也有孩童。這時有一台休旅車停下,是少數會特地來觀賞村落Magwa瀑布的觀光客。這幾個觀光客,身著戶外運動的全套裝備,走下休旅車。我向他們點頭致意,繼續往前走,心裡卻掛念著剛剛那群聚的村民。

回程時,休旅車準備離開了,村民一擁而上,爭先恐後地將手伸進車內,互相推擠抓著車窗向車內的人叫喊,我看到車裡的人趕緊丟了一些東西出車窗。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的亂鬥與爭奪。
Ngelengele搖搖頭,他告訴我,這些人每天聚集在這裡等觀光客,向他們要東西,糖果也好、零食也好、有時候還會有錢、或是身上的配件,有時候,這些人大打出手,為了爭奪這些觀光客的施捨。

我皺起眉頭,心也揪在一起。
觀光客來了,然後走了。
他們留下一些東西,卻也帶走了一些東西。

這群孩子,發現不需付出勞力即可得到報酬的方式,他們會繼續這樣,一年過一年,守株待兔,等在瀑布口,等著凱子觀光客來,施捨他們一點東西。

“safari”這個字其實源自於Swahili,意思是”journey”,這是個常被拿來使用的單字,或許我們都該重新思考這個字的原意。也許,這個字,該用來描寫一個人出走尋找自己,透過旅行中的事件連結世界和自己的生命。

這天,我特地早起,趁著天還微亮,離開溫暖的睡袋,穿著雪衣走出屋外。在晨曦的寧靜裡,我可以聽見遠方另一座山脈中的溪流聲。天剛破曉,陽光照亮非洲綿延的山脈,我站在一望無際的空間內,深深吐了一口氣,感覺好像所有的壓力也隨著空氣消散在自然裡。在天與地之間彷彿有著無限廣大的空間延伸,讓人能把壓抑的羽翼打開,展翅飛翔。

這片壯麗的景色,因為沒有突兀的觀光標語而更加深了她的美麗,更凸顯了她的原始與珍貴。我踏著輕快的腳步,漫步到峽谷邊,遠方湛藍的海平面連接著一座座山脈,風吹來的時候,可以聽見鳥的鳴叫、山的低吟、和海洋的共鳴。沿著峽谷走著,想到那天我們趴在峽谷旁,低頭望著幾百尺深的谷底,偶爾大吼一聲,用回音和水聲對話。

“講個故事給我聽吧Ngelengele”
“我不會講故事”
“那隨便說點什麼”
“嗯……妳看這峽谷,妳看它的時候,妳想什麼?”

我看看谷底的巨石,看看飛揚而下的瀑布,看著兩邊峽谷切割出的不同形體,我說,好想飛,希望能有翅膀,我想飛在峽谷中間。Ngelengele看看我,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說:妳想飛呀!很好呀,我也想飛!

在這個南非的深山中,這個村落的居民遵循古法生活了不知多少個世代。他們沒有物質生活、沒有最新科技、甚至連水電都沒有;他們有的是簡單的生活和豐富的大自然,只要打開窗戶,不,只要睜開雙眼,就是令人屏息的美景。我們都太習慣於社會投注的框架,忘記人類曾經也是以那麼簡單的方式生活著!我們總喜歡把事情複雜化,遺忘其實每個源頭都是從單純開始的。看看村民的家,他們什麼都沒有,真的什麼都沒有呀!這個村落帶給我太多的驚喜、太多的震撼,這份感覺強到即使已經沉澱了這麼久,仍然無法完全內化。

意識到馬上就要離開村落的那天,心情極差,確實地感受到自己不願道別。為什麼?明知道一切終會有個句點,還是不願意面對。至少我還是了解自己的,知道如果道別前我越難過,代表這是個越好的回憶。我離開後,村落還是會按照它自己的步調生活,持續這樣的寧靜、持續這樣的美麗、持續發散它特有的魅力。況且,這一離開,幾乎就是永遠的道別了。我坐在長椅上,望著山脈咀嚼著自己的悲傷,Ngelengele跑來旁邊坐下,可能感覺到我的低潮。我幾乎要鼻酸了,我問他:你知道什麼是email嗎?他搖搖頭。我再問:你聽說過Internet嗎?他歪著頭看我,說:Internet很小嗎? 我看看他,不禁笑了。

兩種完全不同的文化,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其實最終也不是那麼的不同,我們終究都有情感、有喜怒哀樂、有能力建立友誼。超脫了種族和語言之外,我們終究都是,人。

好在,最後一個周末,樂團會和我們一起下山,待兩天後再在Port St. Johns道別。離開村落的那個黃昏,我和男孩們一起坐在卡車後面,Pem彈著吉他,Mongi和Mntuyedwa唱歌,Ngelengele和Raul分享一瓶啤酒。站在屋旁的村民向我們揮揮手,牛隻緩慢地讓出了道路,路邊揚起了陣陣沙土,圓頂草屋漸漸在視野裡變小,卡車隨著金黃色的落日駛出村落,sala kahle再見,Gwexintaba!

我們九個人加兩隻狗,乘著小卡車沿著山路而下,從村落到PSJ,還有一個半小時車程,大家唱起了Sangoma之歌(Sangoma是指原始文化中治療疾病和預言的巫師),這首歌貫串了待在村落的日子,我和Raul也加入大合唱的隊伍,大家都好開心,扯著喉嚨引吭高歌。這天剛好是滿月,地平線上還留有夕陽的餘暉,澄黃色的月亮從山頭後悄悄探出,我們抓緊了毯子阻擋入夜的寒風,一路下山。

最後兩個在Port St. Johns的日子,我只睡了四小時。白天去燈塔眺望海洋,看到無數的海豚舞躍,和遠方的鯨魚噴水。晚上,我們圍著火炬,打鼓唱歌跳舞。一天傍晚,Louis買了條剛釣起的大魚,一行人跑到海邊當起了街頭藝人,一邊烤魚一邊練團,好不愜意。在背包客棧男孩們的演出獲得滿堂彩,幾個旅客也想去村落體驗,賣出了幾個手工皮包和CD。齒輪就這樣繼續轉動著。

道別前幾個小時,大家都進入夢鄉,我們坐在火炬旁和三兩個黑人閒聊,不知到幾點,我和Ngelengele決定出去散步。我們走到海邊,想起傍晚在沙灘上出現的那道彩虹,黑夜的海洋和白天是判若兩人,告訴他曾經我不喜歡晚上的海洋,直到有一次在台灣的北海岸聽見了黑夜和海組成的生命力。我們徹夜坐在岸邊,直到海水又再度變成了湛藍色。

日出後,我們都知道,是該道別了。本以為自己一定會忍不住淚水,沒想到這次不捨的感覺和以往不同,是很深沉的依戀,但卻很平靜。我拍拍他的肩膀,叫他不要忘了我,告訴他蓋自己的草屋時記得要多建幾扇窗戶。我們相視而笑,Ngelengele對我說,Ching,謝謝妳,妳就像ilanga。(太陽)

文章發表在【Les Femmes Co.微型輕熟女人類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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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使用者太懶還沒想好匿稱
透過板大的文章

領略了非洲村落中有形與無形的美

非常感謝精采圖文分享 (Y)(Y)(Y)
時間會留下最真的人
版主的經驗好棒,
我也想體會那種遺忘時間的感覺,
在沉靜且生命力的村落裡生活著,
按住時光不許動
很美好的回憶,小孩們的笑容也好可愛!!!

感謝分享!!
鑒婊專家
很好的生活體驗,多謝版主帶我去看看非洲!

生活應是這樣子。
夜襲寡婦村
哇~真是太棒了

有著這不同的生活體驗

令人佩服
久念
好棒的文章喔~
讓人好嚮往南非的生活啊!!

旅途中可以得到許多人的幫助 真的很幸運呢!!
風吹褲襠蛋蛋涼
寫得真好..看著你的文章..似乎領略非洲大地的野性之美..感謝你無私精彩的分享..太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