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邁:相像的兩個人
人總在回憶中感動或後悔
M說我跟他是兩個非常相像之人。
跟他聊越多之後,我得承認那是事實。在山上我一度對他反覆對待B的態度產生反感。那時我甚至認為,這男的有病。
下山後,當僅剩我跟他,兩人相處久比較熟,無所不談後,我發現自己也沒有比他好到哪裡去。我們是半斤八兩。他對B很壞,我曾對鄰居很壞。我們都做過前一天還好好的,隔天就翻臉不認人的舉動。
鄰居曾說過我莫名其妙。看到M對B的方式,我彷如攬鏡自照,捏了一把冷汗。我真的沒有比M好到哪裡去。
M的生日只跟我差兩天。起初他以為我比他年輕一歲,後來發現兩人同年後,嚇了一跳。我跟M說他跟我最好的朋友與我的生日,我們三人可以連成一線。
「M,試著對B好一點,拜託。」我語重心長地說。
「是她管太多了,我們又不是男女朋友了。」
「咦?你們不是男女朋友了嗎?可你們一起旅行。」
「去澳洲前我們交往過幾個月,但我去澳洲後就分手了。我去Limeleaf主要的目的之一,就是想試試看鴉片。但她一直阻止我。」
「鴉片?!哪來的鴉片。不過她也是為你好吧。」
「Winai跟Noi都有抽鴉片,妳不知道?剛到Limeleaf時我跟Winai說想抽菸,他就懂我的意思了。」
「為什麼不通知我一聲,有機會我也想見識見識。」
「那晚去Lahu村子時,吃完飯後Winai不是把我叫出去了嗎。那時其實我們就只是在隔壁的房子抽鴉片而已。且Noi還幫我。」
「太過分了吧!那時我問B你跟Winai幹嘛去,她說你們去買飲料。我竟然完全沒有懷疑。」
「我們去抽鴉片了。」
「聽你的說法,Noi跟Winai也有抽鴉片?」
「他們平時就有抽,我們抵達Limeleaf的當天他們就在抽,Lahu人也抽。」
「天呀!這種機會我竟錯過。你們也太不夠朋友了。」
「我其實有跟Winai買一點下山,晚上再拿給你看看。」
說到鴉片不免就要談到大麻等各種背包客在路上非常容易接觸到的物品(不能統稱毒品,至少對我來說大麻不算。)。M說泰國跟東南亞的大麻比澳洲便宜很多,但論品質還是澳洲勝出,大概就是所謂一分錢一分貨。
大麻在澳洲也不是合法物品,但澳洲有合法的有機大麻農場是眾所皆知之事。在那裡工作的人與經營大麻農場之人,得提出證明,表示自己確實沒有吸食大麻。
說到大麻,鄰居說他還把露營車停在Dunsborough某個海灘的那段時間,去那裡的洗手間上廁所時,遇到一個當地人暗示他有大麻,問要不要。鄰居最後以低於一般的價格買到了一包大麻,非常開心。
M說他朋友告訴在泰國邊界有一個地方可以獲得非法物品。那是一個在某瀑布後方的森林之地。想要買到非法物品只要跑到那瀑布後方,看到一個牙齒全黑的老婆婆時,用雙手在嘴巴比出吸菸的動作,對方便會明了你的意思。M說他自己有親身去試過,確實沒錯。
鴉片長得很像巧克力醬,M秀出他從Winai那裡幫朋友買的鴉片給我時,我那麼跟他說。殊不知反而害得他心一驚,想該不會買到假貨。我跟他說Winai沒道理欺騙他,M於是用鑰匙沾了一點用打火機燒來聞聞。「嗯,是真的。」M鬆了一口氣地說。
「B說你去澳洲後,她曾傳訊息問你在澳洲過得怎樣?你一個多月後才回覆。」
「剛去澳洲時,一切都還很混亂。還沒安定下來,也沒什麼好說的。」
「既然已分手,怎麼還想約出來旅行?」
「B知道我要從澳洲回到泰國並且要去旅行後,就問是否可以加入。她就說有一個禮拜的年假。」
「可B說,是你自己約她的。她是剛好有假才答應。」
「她說謊。這不是她第一次這樣。」
聽到這我已經一頭霧水,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誰是誰非,如霧裡看花。
「你跟B當初為什麼分手?B說你突然發神經就去了澳洲。」
「是她後來變得太有控制慾,我的一切都要管。我快窒息了,剛好想去澳洲,就去了。」
「B會那樣嗎?她給我非常獨立自主的形象。雖然才25歲,但言談之間感覺比同年齡的人更有自己的想法。」
「當初之所以會喜歡她也是欣賞她獨立這一點,但後來發現還是不夠。且她不是那種我想要一起組家庭的女人。」
「她漂亮又工作認真,對人生有熱情也算獨立,你還有什麼不滿?你想跟什麼樣的女人結婚?」
「她確實很漂亮沒錯,但視野不夠廣。我不知道要跟什麼樣的女人結婚,但我知道不是她。」
「視野不夠廣是指?」
「例如,她根本搞不清楚非洲在哪裡!還有完全無法跟她討論國際時事等議題。每次一講到國際議題,她不是岔開話題便是沈默。」
「她才25歲,且大多待在泰國。你能對她要求什麼。她不知道你告訴她就好啦。」
「她有讀大學耶!我才高中畢業,但我懂的比她多多少!25歲不小了,我十七八歲就出來工作了。且我現在不想再花心力去教一個人。」
「為什麼?」
「以前我有過一個女朋友,我教她一切的東西後,她卻拋棄了我。」
「噢!抱歉。」
「還有一些事情我也覺得莫名其妙。例如我們去Lahu的村子時,難道妳沒看到她那副冷淡的樣子嗎?我喜歡妳那樣,對很多事情都很好奇。」
「這跟個性有關吧。且話都一直被我問走了,她也不需要像我那麼瘋。」
「不僅那樣而已。我們之前還在交往時,早上起床或見面時妳知道當她看到我時,她說什麼?她竟然說Hi或Hello就結束。妳知道的義大利人很熱情,我們喜歡把感覺表達出來。但她那樣,好像我是個陌生人一樣,Hi, Hello,那到底是什麼鬼!」
「你知不知道有文化差異這東西。」
「我知道。但我還是難以接受。」
「你有試著跟她講看看嗎?也許僅是不習慣,慢慢會適應的。」
「試了,沒用。她就跟冰山一樣。」
「既然如此,我跟你說個例子。我跟鄰居剛交往時,我對於是否要跟他當男女朋友常常反反覆覆。因此,不時發生前一晚兩人還好好的,隔天一早就翻臉不認人的情況。B還跟你說Hi或Hello,我對鄰居根本是直接不理。」
「噢~,我同情他。」
「還有開始在一起時,晚上睡覺睡到一半我就偷跑回自己的房間。隔天一早他起床發現我消失,非常驚恐,想說見鬼了,人到底跑哪去?我就跟他說,他睡得跟豬一樣,但我不習慣一直睡不著,不公平,我也需要睡眠,於是就回自己的房間睡覺去了。」
「不公平,哈哈哈。」
「還有,鄰居曾說過他覺得我有輕視他的傾向。一晚他逼問我,是不是?當然我稍微吃了一驚,但我跟他說,有時候確實是。」
「幹!太超過了。可憐的法國人。」
「我跟他都是有話直說的類型。那樣比較簡單,高興或不高興就直接說出來。他還曾說過我講話也太直接了,讓他有些吃驚。哈哈哈。」
「他還說過我比他聰明。我就回他說,那是當然的啦。」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了。哈哈哈」
「所以,我才說你對B不要太壞。你不要以自己的標準去要求她,那樣對她不公平。我就曾那樣對待過鄰居。一天跟我好朋友抱怨他時,我好朋友卻說,她知道我很優秀,但叫我不要以自己的標準去評斷他人。那樣不好。」
「我知道。但還有別的點。例如:我是個很愛乾淨的人,對於氣味很敏感。像泰國的廁所都有提供沖洗屁股的裝置,我就覺得那非常棒。我喜歡泰國人,因為他們很愛乾淨。義大利的廁所也有類似的洗屁股設備。其實那是法國人發明的東西,但現在法國人已經不用,反而是南歐比較流行。B身上有個地方的味道我不太喜歡。」
「除了泰國,馬來西亞也有那樣的廁所裝備。可能是為了印度教民眾的方便吧。泰國人很愛乾淨那點我也承認。我本身也是個敏感的人,尤其是對於氣味。當初之所以跟鄰居交往,很大的一個原因是他身上的味道我不排斥。」
「好。問妳一個問題。妳男朋友身上的每一個地方妳都喜歡嗎?」
「都還蠻喜歡的呀!話說一天,我問他是否換了洗髮精。結果他說是買了新的香水。那時候其實他很窮,但為了討我開心竟然還跑去買香水,哈哈,我很高興。」
「他很窮?」
「有一段時間,他真的窮爆了。」
「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其實鄰居的穿衣品味也不太好。我一直認為擁有個人穿衣風格是一件很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要穿什麼,什麼適合自己。」
「我不認為一定要穿名牌才叫會穿衣服。」
「我沒說是要穿名牌,我是指要有自己的想法。鄰居在穿衣服這件事上,有時候真的沒救。」
「妳到底喜歡他哪裡?」
「好問題。其實鄰居也曾問過我同樣的問題。我跟他說,我曾思考了好幾天,但最後發現還是不知道,我找不出理由。」
「喔~,真愛?」
「沒那回事。是找不出他有什麼特別的優點。」
「我得說我深深地同情那個人。」
「不要這麼說,我後來對他也不錯好嗎。例如,你看,在Lahu村子時我一看到Lahu吉他,立刻就想到要買給他了。我跟他在一起很開心,跟他相處很容易,很簡單。我跟鄰居說要跟一個人相處起來很輕鬆,可以自由地做自己相當不容易。」
午餐結束後,兩人各自的感情話題暫且告一個段落。吃完飯我們決定沿路逛寺廟,一直走到某個公園為止,然後在那裡休息一下。
經過一間賣明信片的商店,跟M說想買幾張明信片寫給朋友。他說不知道多久沒寫過明信片了,不如也來寫幾張。
之後逛到某間寺廟時,我們被它位於寺廟後方的池塘跟橫跨其上的迴廊所吸引。便興起了走到後方一逛的念頭。
濃濃熱帶風情的池塘,鯰魚成群出沒,幾張像臉盆一樣又圓又大的睡蓮葉靜靜地浮於水面。M看到很多鯰魚很興奮,我說通常台灣池塘裡養的觀賞魚都是鯉魚,顏色很美。還有據說有些像澡盆一樣大的睡蓮,可以讓嬰兒坐在上面呦。
M一臉不可置信,說聽都沒聽過。經過長廊的涼亭時,一僧侶正認真地研讀佛經。長廊盡頭有一棟建築,我們猜應是僧侶的宿舍。一旁還有一些M認為應該是健身設備的東西。
「僧侶也要練身體?」我一臉狐疑
「我不知道,但這個絕對是健身設施。」
往回走時在池塘邊看到一石桌,我跟M說不如在那休息一下,順便寫寫明信片。跟他說我曾經有過許多明信片買了,也寫了,卻遲遲沒有寄出去的例子。這種事情假如一想到沒有馬上做,不知不覺就會拖很,直到忘記。
「我來泰國前,有幾張明信片寫好了,郵票也買了,結果現在都還沒寄。有一次,整理書櫃時,從某本書中突然掉出一疊已寫好我某年應該寄出去的賀年卡片。」
「那我們就來寫吧。不過妳都有朋友們的地址嗎?」
「當然,我出發前都事先問好了。」
「我想寫給我姊姊,但沒有她的地址。」
「立刻傳訊息問她就好啦。」
「但那樣怎麼會有驚喜?」
「總比你都不寫給她來得好吧。就算事前知道妳要寫給她,收到時她還是會很高興。」
明信片寫到一半,要寫地址時,豁然發現我有些地址存在電腦裡。搞到最後,M的明信片全都寄了,我的還剩一半。那一半竟一直等到我去到清邁機場時,才寄出。
M跟他姊姊的感情非常要好,好到他在肋骨那刺了一個他姊姊頭像的刺青。M說在義大利,兒子就是媽媽心目中的神。他說十分想念家人,義大利是個異常注重家庭觀念的民族,尼泊爾後他將返回義大利一趟。
參觀寺廟時,我跟M都對於寺廟的壁畫跟門上的彩繪十分有興趣。M說大多人都只看雕像,很少人會注意壁畫。我說其實壁畫更精彩,正說到那時,突然看到了一幅畫會長出人體果實(女蔘果)的巨樹。我大吃一驚,說是首次看到這樣的圖像。M說他先前也沒看過。後來一查發現那會長出女人軀體的果實樹原來是一種叫瑪卡俚芃的神樹,主要是用來考驗修行者的功力。
後來再看到一幅畫著拿著槍打獵的壁畫時,我對M說這不合邏輯呀?大部份寺廟中的壁畫都是描繪佛祖的本生故事,也就是佛祖成佛之前的事蹟,少說也幾百上千年之前的事了,怎麼會出現類似槍枝的武器。M問我怎麼那麼清楚,我說因為藝術史是我大學的主修之一,所以有修過佛教藝術史。
跟M說與曼谷的寺廟相比,我比較喜歡清邁的風格。清邁古城的很多角落還留下許多大小歷史悠久的紅磚佛塔,那令我想到Ayutthaya的遺址。M說基本上使用紅磚建造的建築,都有著相當的歷史。他說他最喜歡的是清萊的新蓋的白廟,那裡充滿了魔幻之感。
Bamboo咖啡店對面有間二手書店,我剛到清邁時曾去過一次,書選得不錯,種類也多。當M說想買書時,我們便決定去那裡。
問M想買哪一類型的書,他說非虛構。逛了幾排書架後,他問老闆有沒有Irvine Welsh的書,老闆說有。我一時想不起Irvine Welsh是何許人物。M說就是《猜火車》的作者。我恍然大悟,說台灣僅翻譯過他兩本作品,M買的《酸臭之屋》(The Acid House)台灣還沒有出中文版。(我錯了,其實去年九月就已出了中文版,僅是那時我不在台灣,跟不上台灣的出版書訊。)
「你看猜火車該不會是因為毒品吧?科科~」
「當然,那也是感興趣的主題之一。」
「難以忘記電影裡把手伸到馬桶裡撈毒品的那一幕。」
「呵呵,那是經典。」
看到《在路上》就問M知不知道,M說沒聽說。我說那本或許可以稱之為最有名的公路旅行文學,且還有拍成電影。M問我推不推薦,我說我看中文版時,感覺還好,並非不是多輕鬆的小說。M說既然那樣,就先不選它。(現今想想,我可能又錯了,我想我需要再重讀一次英文版的On The Road,且照M的個性,他肯定會喜歡那本書的)
在書架上看到幾個我喜歡的犯罪小說家的作品,跟M提了一下。M問很喜歡看犯罪小說?我說在台灣時一本都沒看過,是到了澳洲後才開始。還有什麼英文書比犯罪小說更適合在無聊的小鎮用來打發時間?
談到書籍,M說他之所以對佛教跟出家有興趣,是因為讀了一本叫The Buddha, Geoff and Me的書。那本書講一個叫Ed的人,在其工作、愛情等萬般都不順之際,遇到了一個既抽煙又喝酒的另類佛教徒Geoff。隨著兩人的接觸越多,Ed的人生也漸漸地發生了轉變。M說看完這本書後,他的想法也改變了許多。
我跟M說回澳洲有機會再找來看看,但我是那種對於立志與心靈書籍已經免疫的人,我想我很難會從中獲得M的那種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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