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班牙的公路上（三）：兩人一起旅行的哲學

瓜達拉哈拉往馬德里的路上，羅曼跟我處在一種不太妙的氛圍裡，或者說只有我自己感到不對勁。向來都自認為總是有理的我，想不到在我們西班牙旅行一開始沒多久，就闖下禍端，那讓我心情非常不好，應該說是自尊受創。

前一晚我們抵達瓜達拉哈拉那個位於高速公路旁的無聊郊區城鎮時已經是晚上十點了，旅館周遭還有營業的餐廳不多，我們相當疲勞，只想盡快填飽肚子。詢問旅館的櫃檯後，他推薦了一間離旅館不遠的壽司店。羅曼問他我們在旅館附近有看到一間卡巴店 (Kebab，類似沙威瑪)，不知道那家好不好吃。對方露出了一個完全不推薦的表情。

兩人放好行李馬上就出發到壽司店，可當我看了一眼壽司的價目表後，我立刻跟羅曼說我不想吃壽司了。羅曼露出一臉妳在講什麼蕭話的神情，他說我出門前還跟他說吃壽司很好，怎麼可以一看到壽司的價位有些貴就立刻翻臉說不要吃。

我是真的認為壽司太貴，我想我們很窮，應該要小心花錢，但我又不想輕易認輸，於是我就跟羅曼說我不認為像瓜達拉哈拉那種地方的壽司會有多新鮮。那時羅曼已經興奮地瀏覽菜單，幾乎都快要決定好要吃什麼了。聽到我那麼一說，羅曼冷冷地告訴我他可不會再花時間去找別的餐廳。我回他不用找餐廳，可以去吃卡巴。羅曼說要吃卡巴我自己去吃，他要點壽司。

若事情就在上面做結束就好了，可惜沒那麼簡單。當羅曼叫我自己去買卡巴時，我說我想等他買好壽司後跟我一起去，兩處相距不遠。羅曼說他不要，要嘛我們倆都吃壽司，不然就都吃卡巴。我哀怨地說我不要吃壽司，羅曼說好那我們就去吃卡巴。但我這人就是冥頑不靈，我的自尊不容許我扮演壞情人，於是我堅持羅曼應該買壽司，我買卡巴。想不到就在那樣的爭執之下，羅曼徹底被我給惹毛了。

有人可能不懂這到底有什麼好生氣的，但西方人的思考跟我們真的不一樣。有一件事羅曼老是愛拿來說嘴，他說以前他在澳洲大洋路的咖啡店上班時，只要亞洲人進入店裡，廚房的廚師們就會開玩笑地大叫該死的中國人來了！他說一般西方客人點餐時不會管大家是不是都點同樣的餐點，可亞州人不一樣，由於亞洲遊客喜歡互相分享的特性，若一群人進入餐廳的話，他們就會每一份餐點都各來一份。當然，那樣的情況之下就是搞得廚師很抓狂。

因此，當我跟羅曼提議他買壽司，我買卡巴，我們可以互相分享時他就崩潰了。對我來說或對很多台灣人來說，我想應該不會有人認為我的提議有多離譜，但對於羅曼這種毫無我的飯分你吃一點，你的麵讓我嚐一口的文化的人來說，我就跟瘋了沒兩樣。若是在同一家餐廳點不同的餐就算了，可若要搞得跑去兩個不同的地方買飯，那就是太超過，尤其是在我們還開了一整天的車後累到只想躺下時。

最後羅曼放棄跟我爭執，他說好，我要吃卡巴的話我們就去吃，說完他就往外頭走。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不怕死喃喃地說他還是可以買壽司的嘛。想當然除了換來羅曼的怒視外什麼也沒有。 等我們到了卡巴店，羅曼環顧店內一圈後，他在我耳邊說等我們回到旅館他再告訴我為什麼我們應該聽旅館櫃台的話，不要買卡巴。

羅曼不說還好，一說就搞得我很愧疚。我跟他說怎麼辦，那還要買嗎？我認為羅曼肯定是故意要折磨我，他竟然說當然要買，我們都到店裡了。點完餐後，我就一直活在不安裡，心想不知道到底會拿到什麼可怕的食物？反而是羅曼，一定是他知道他才是有理的那個，他才能輕鬆跟卡巴店內的人熱絡地聊起天來。最後，因為兩人聊得相當愉快，對方甚至還送我們一點東西！

羅曼跟我說在卡巴店工作，來自中東的老闆跟他說自己有在北韓工作過。羅曼認為那不可靠，我們都想哪有那麼容易去北韓工作，太詭異了。回到旅館，我們把剛買到的卡巴打開來吃，羅曼吃了薯條後，說那是垃圾。我默默地也拿起薯條來吃，天呀！實在有夠難吃。我勉強吃了幾口，我跟羅曼說我真的錯了。

但羅曼這人非常會記仇，從來不會輕易放過我，他竟說如果吃了我們買的卡巴他出了什麼事我要負責！我整個傻眼，心想我是遇到了瘋子不成。可給他那麼一說，我還真怕我們兩個吃了買回來的卡巴會出問題。

我問羅曼到底為什麼他知道我們買的那家卡巴店不好，羅曼說一是，身為旅館櫃台的當地人已經對那家店露出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了。還記得他的臉嗎？羅曼問我。二是，一間好的卡巴店絕對不會讓肉串靜止不動，也就是正常來說卡巴店的肉串會一直旋轉，保持在有火的狀態。可記得我們剛進去那家卡巴店的場景嗎？羅曼說那些肉串是不動的，那家店等有客人上門了才開火。

我跟羅曼說我當然知道旅館櫃台不推薦就表示那家卡巴店不好吃，但我以為像卡巴那種食物就算不推薦也不會難吃到哪裡去。羅曼回他帶我去吃過好的卡巴店，請問兩間差別不大嗎？我默默地吃起我的卡巴，我想在這一盤上我已經徹底輸了。

卡巴店這件事，等我們旅行結束回到家，一天我不小心跟羅曼的媽媽講起時，羅曼一想到還在憤慨，說壽司跟卡巴也才差個幾歐元，我竟因為那樣就立馬變臉說不要吃壽司，他還是不敢相信。

我認為羅曼無法理解很正常，對於像我這樣一個習慣自助旅行的人來說，一人差個幾歐元，幾次下來就差很多。我跟羅曼的組合就是，我很小心謹慎，他很隨性老是一副那沒什麼嘛，才不過幾歐元而已。但對我來說我們就是一對窮情侶，我想同樣一趟旅行我自己玩肯定比我跟羅曼一起玩時個人的花費會省更多。可兩個人一起旅行跟一個人是不一樣的，我想那就是我在西班牙旅行時需要上的一堂課。

我很少跟誰一起去長途旅行，除了羅曼唯一的經驗就是跟我好朋友。跟羅曼不同的是，我好朋友跟我很像，我們都在同樣的地方隨性跟謹慎，一起出去玩根本不會有問題。但羅曼是我的對立面，我不是指他會亂花錢，而是他比我隨性，認為度假最大，出門了就不要處處放不開。我也贊同他的想法，但在那之下我還是會斤斤計較我花的每一分錢。

例如，西班旅行中段我們發現我們似乎不小心花超過預算的錢，兩人回顧到底錢花到哪裡去了時。我第一個想法就是我們花太多錢在酒精上。羅曼認為我亂講，他說常常一天他也才不過一杯或兩杯啤酒，根本沒多少錢。可我想他喝兩杯加上我喝一杯或兩杯，累積下來的話也是一筆錢。不過，要是我去跟他爭論這點，他肯定以為他不是在度假而是坐牢，他會說大熱天喝一杯冰涼的啤酒過分嗎？

我跟羅曼一起旅行時我們真的相當節制，我們選便宜但評價好的旅館，我們極少上餐廳大部份都去超市買自己弄來吃。我們所有的花費幾乎都花在最基本的交通、住宿與門票上。對於最後我們覺得好像花了超過預算的錢，我們只有一個結論：我們真的太窮了！

在我們的關係裡，一直以來我都習慣扮演什麼都知道的角色（我出錯時羅曼老愛拿這來虧我），是個愛逞強的人。但自從踏入了西班牙以後，因為羅曼會西班牙文我不會，我既無法幫忙開車（我沒有手排駕照），也對西班牙哪裡好玩全無概念，加上時不時如上面的卡巴事件，我受到了很大的挑戰。有時我認為過去那個一人獨闖天涯，到哪裡都可以自在地旅行的人好像正在消失，以至於一天我因覺得自己毫無用處就在車上哭了起來，搞得羅曼手忙腳亂。

回想起來，一個人旅行真的很簡單，只要顧好自己就好了，兩個人旅行卻不只如此，除了自己你還要顧慮到身旁的那個人。雖然，兩個人可以一起旅行不代表以後不會分開，但若不能一起旅行我想那將會很難繼續下去。

在瓜達拉哈拉的那晚，儘管我們買的卡巴不怎麼可口，幸運的是至少旅館的電視還有哆啦 A 夢跟海綿寶寶可以拯救我們。羅曼跟我可能會在很多事情上有不同的意見，但在看卡通這件事上我們從來都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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