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光:德國萊比錫 2011 Lichtfest 光之祭典

心跳多久愛多久
〈前言〉

在末日之年來臨前,接手巴黎莎士比亞書店,收容無數窮涼文人沙發客,說著「每
個陌生人皆可能是天使的喬裝」的老闆惠特曼(George Whitman, 1913-2011),
自己先上去扮裝了。捷克詩人、劇作家總統,真正將搖滾樂帶向革命,並引領東歐
民主轉型的哈維爾(Václav Havel, 1936-2011)也先走一步。他們想必能在上面
把酒言歡的。
(惠特曼:「勿對陌生人冷漠排拒,他們可能是偽裝的天使。」2008年攝於莎士比
亞書店,法國巴黎。)

於此同時,金正日大將軍病逝,廣東烏坎村起義就要斷糧,我們還想著歐洲信貸危
機錢該往哪裡放呢,佔領華爾街的聲浪卻漸漸杳滅了。格達費與賓拉登,賈伯斯或
丹尼斯,我們又該如何持平看待他們的死呢?還有還有,紐西蘭、日本與土耳其的
震災,泰國的水患,北非中東世界的茉莉花革命,11年真的發生了不少事啊,傷害
影響如此劇烈,而他們竟一一走入我輩的記憶灰界,如旋風掃捲,終究一一被遺忘。

我們就這樣走進2012了,我們就、只能這樣了,嗎?

這篇自己於Bios Monthly雜誌發表的小文,記寫十月份萊比錫一場黑暗之光Lichtfest
慶典,人人手捧燭火,追念89年柏林圍牆倒塌前夕的和平革命。好像說了什麼,好
像什麼也沒說;欸,其實呢,我只是想對那些,手裡仍能堅穩擎著火炬的誰呀,說、
期待你們能夠好好撐著;我也會/或僅能在這,努力點燈,祈能照望現世的黯沉。

〈LICHTFEST簡述〉

此活動為紀念 1989 年秋天,十月九日一場和平示威革命,繼而使柏林圍牆倒塌、
鐵幕垮台的「黑暗之光慶典」。歷來於東德重要據點萊比錫,「星期一遊行」發源
地舉行,今年更加入波蘭的「但澤自由市」格但斯克,兩地同時點燃燭光、擎起火
炬,照明人類的自由民主新頁/夜。
(圖說:1989-2011,人類的自由精神,追求幸福的終極奮鬥,皆超越時空,如同
巍巍矗立的紀念碑,穿入雲天。)

〈黑暗之光〉

是夜,溫度陡降,入秋以來首次披上大衣,出門迎風踩踏過星落如雨的黃葉,典型
季節轉捩的日子:一腳跨過,身後的夏季便捲收起紅毯離場,星斗像不曾存在的幽
影,躁熱不復記憶。愈往市區挨近,見得愈多的人群扶老攜幼,在淒黃的街燈下緩
緩行走,逐漸向城中心的奧古斯都廣場(Augustusplatz)聚攏(噢,他的舊名是
卡爾.馬克斯廣場呢)。距布商大廈不遠處。一夥年輕人組成了小型編制的樂團,
在路旁隨興奏拉起著名的巴哈〈G弦之歌〉,微黯的街頭,譜架上的小燈顯得熠熠
通明;肅穆靜美之中,眾聲喧嘩。

Bach, Air ("on the G string", string orchestra)
http://www.youtube.com/watch?feature=player_embedded&v=E2j-frfK-yg

僅僅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呀。

我們多少聽聞了高牆倒下之事,那瓦礫下具體、強烈的象徵意義深植人心;然而細
心觀之,這樣歡欣的結果,實起於當時位處東德的萊比錫城,一場和平示威運動。
1989 年十月九日,東德建國四十年的慶祝腳步方休,人民的聲音隨之蜂起。此濫
觴於一場例行的和平祝禱,富勒爾牧師(Christian Fuehrer, 1943-)在外掛起
「為人人開放」的橫幅,進而使數百人集結在萊比錫的尼古拉斯教堂 (Nikolaikirche)
舉行民主示威,幾周後數字一躍,演進成七萬、十二萬乃至三十二萬人的街頭寧靜
革命。旗幟標語被手中的燭光照得通亮,〈Wir Sind Ein Volk!〉(我們是一個民
族)唱和不輟,「星期一遊行」自此成了革命先聲;一個月後,十一月九日,柏林
圍牆應聲潰倒,東西德統一,鐵幕終被歷史溶蝕,鐮刀與鋤頭物歸其用,全人類懷
想的和平民主坦途似要鋪展向前。

是這樣舉重若輕的一夜,改變一切。然時間不會永遠留駐在光榮的一刻。那場景,
因為實在過於迫近,每每看過紀錄片、文物展後,自己時而覺得光芒刺眼,只心情
一沉、緊闔雙眼,在激昂的革命花火灰飛煙滅前忖問自己:

那麼,然後呢?我們的文明究竟走向何處?壓迫與犧牲能否就此終結?
(圖說:左為萊城內可見當時各式遊行標語的塗鴉,右為街上著名雕像,左共產右
納粹,揭示此城的歷史傷痕。)

二十年後的今天。廣場上的人潮自四面湧來,一旁的杯中燭發放處大排長龍,後方
的高樓以窗格排列出「89」字樣,人口不過五十萬的萊城竟也無比熱鬧起來。眼前
歌劇院整個龐大牆面為投影布幔覆蓋,螢幕兩旁垂掛著「Solidarność」白底紅字
的波蘭團結工聯標語,連結今年因適逢《德波睦鄰條約》締約二十周年(那總令我
想起 70 年代前西德總理勃朗特,於華沙猶太紀念碑前的一跪),而首次加入慶典
的「但澤自由市」格但斯克─1980 年,華勒沙(Lech Wałęsa, 1943- )領導的
團結工聯於格但斯克展開一連串罷工示威,吹響崩解東歐共產體制的號角─兩地一同
紀念1989年的秋天,以燭火和音樂,緬懷照亮每一個先人後進的背影足跡。全人類
的臉龐,一夜之間祥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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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內亦是無處不飛花。許多店家延長營業供應熱食,鄰近事件發源地的建築上投射八
零年代,萊比錫、格但斯克、布拉格、布達佩斯等地的人民起義相片,而尼古拉斯教
堂自然也舉行了和平祝禱儀式。大批遊客、居民穿梭其間,感受事件的平和餘溫。

在政要致詞後,廣場開始播映 89 年和平抗爭的紀錄片;影片中所有的街道、教堂、
人民皆如此熟悉,簡直像是實況直播,只不過沾惹了煙硝塵灰而已。我觀察到身旁一
位獨身的老婦隱隱啜泣,另一邊小孩捉著父親嚷著:「啊,是我們家呢!」而多數人
只是靜默不語,微蹙著眉讀看眼前風火,彷彿、或實際,參與過那一段動盪。緊接著
,畫面切轉至波蘭,紀念音樂會的現場演奏:先是波蘭戈雷茲基(Henryk Mikołaj
Górecki, 1933-2010)的《第三交響曲》,再至巴哈、布拉姆斯的作品,樂聲於兩
地奏鳴,曲目音節間流轉多少人間悲喜。當下我憶及電影《戰地琴人》中,躲藏多時
的鋼琴家,在德軍將領前彈奏蕭邦第一號敘事曲,指尖、琴鍵疾轉敲落的光芒,穿透
廢墟的塵灰,將我帶往無以名狀的遠方;即便夢裡不知身是客,驛飛的心都還熱燙。

這回,廣場上不再高呼口號,不再喧囂。唯有鳳簫聲動,唯有燭光標示出人們壯麗的
星圖,縱然星座命盤晦澀難喻,但搖曳的火芯使我們遙遙看來,像是一齣隆重而光燦
的希望之舞,婆娑於過往與現世,且向未來呼告祈福。
(圖說:會場前方,主辦單位擺置了一方「89」字樣的模型台,供人擺放蠟燭。)

於是,自此我也燃起火炬,遙想我們的島國,民主化後的社會轉型、經濟發達後的人
文反思,不斷刺痛各階層民眾的腳底心底,使人人鼓譟暴跳,終無寧日。再將火把探
往現時,德國自身統一後的種種問題、歐債危機、茉莉花革命到佔領華爾街,企業肥
貓、獨裁膾子仍於這世界的各個角落作猖佯狂。在風暴將至、排山倒海的黑暗之中,
我們究竟能捉住什麼樣的熒光?

音樂會結束後,89字樣的蠟燭池亦被填滿,活動走向尾聲。人們緩步離去,表情自原
先的肅穆嚴謹漸趨紓解,情侶吻別、三五好友有說有笑地等著電車,小販販售的熱咖
啡伴隨人霧氤氳,父母牽著孩子走向香腸攤充飢。所有人,明日就要回復庸碌的營生
了呀,也許能見到一樹紅葉,也許轉眼就要降雪,也許晴暖的天氣再回,也許......

也許那樣微弱的光,就隱隱源生於日常。

「人類與強權的鬥爭,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 ──米蘭昆德拉,《笑忘書》

期盼千百年後,無論是萬古長夜、或夜盡天明,只要黑暗中的火光依舊冉冉,我們便
不會忘卻今晚;期盼我們仍能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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